郑先护向来和孝庄帝交好，听说皇帝即位，和郑季明开城接纳。李神轨到河桥，听说北中失守（胡三省注：晋代杜预在富平津建河桥。黄河北岸有二城相对，北魏高祖设置北中郎府，迁徙各从属府户和羽林虎贲领队防守。北中失守，可以直达洛阳。宋白说：北中城，就是现在的河阳城），立即逃还；费穆抛弃部众先向尔朱荣投降。徐纥假传诏令夜里打开殿门，取骅骝厩的十匹御马（胡三省注：骅骝，是骏马，所以北魏用它命名御马厩），向东逃奔兖州，将要依附羊侃（胡三省注：为羊侃和徐纥南归埋下伏笔）。郑俨也逃回家乡（胡三省注：郑俨，是荥阳开封人）。太后召集肃宗的后宫，都让她们出家，太后自己也削发。尔朱荣召集百官迎接车驾，己亥日，百官奉持玺绶，准备法驾，在河桥迎接孝庄帝（胡三省注：《考异》说：《伽蓝记》记载：“十二日，尔朱军在邙山之北，河阴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迎驾，到的人都被杀。”《长历》，这个月戊子朔；十二日，己亥日。今从《魏书》）。庚子日，尔朱荣派骑兵押解太后和幼主，送到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太后对尔朱荣说了很多话，尔朱荣拂衣而起，把太后和幼主沉入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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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穆秘密劝说尔朱荣：“您的士兵马匹不到万人，现在长驱直入洛阳，前面没有抵抗的军队，既没有战胜的威严，众人向来不服。以京城的部众，百官的众多，知道您的虚实，会有轻视侮辱之心。如果不大肆诛杀，另立亲信，恐怕您返回北方时，还没渡过太行山就会发生内乱。”尔朱荣内心同意，对亲信慕容绍宗说：“洛中人士众多，骄侈成俗，不加以铲除，终究难以控制。我想趁百官出城迎接，全部杀掉，怎么样？”慕容绍宗说：“太后荒淫失道，宠臣弄权，扰乱天下，所以明公发动义兵来清理朝廷。现在无故歼灭士人，不分忠佞，恐怕大失天下人期望，不是长久之计。”尔朱荣不听，于是请皇帝沿黄河向西到淘渚（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孟津，又称富平津，又称陶河；杜畿在孟津试楼船，在陶河翻船，就是这里。按《尔朱荣传》，陶渚在河阴西北三里，南北长堤的西边。《魏纪》“淘”作“陶”。杜佑说：河南河阳县西南十三里有古遮马堤，就是这个地方），带领百官到行宫西北，说要祭天。百官聚集后，排列胡骑包围他们，指责天下丧乱，肃宗突然去世，都是因为朝臣贪婪暴虐，不能匡正辅佐，于是纵兵杀死他们，从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元略以下，死了二千多人（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记载：“尔朱荣被费穆的话迷惑，认为天下可以趁机夺取，于是欺骗朝士共同盟誓，将到河阴西北三里。到南北长堤，命令全部下马西渡，立即派胡骑包围，谎称丞相高阳王谋反，杀死王公以下二千多人。”《尔朱荣传》说一千三百多人。今从《魏纪》）。前黄门侍郎王遵业兄弟为父亲守丧，他们的母亲，是孝庄帝的姨母，一起出来迎接，都被杀死。王遵业，是王慧龙的孙子（胡三省注：刘裕得到晋朝大权，杀王愉，他的孙子王慧龙投奔北魏，在南部边境立下功名），才智出众，涉猎学问，当时人可惜他的才能却讥讽他急躁。有一百多名朝士后到，尔朱荣又用胡骑包围他们，命令说：“有能写禅让文书的免死。”侍御史赵元则出来应募，于是让他写（胡三省注：《考异》说：《北史》说：“当时陇西李神隽、顿丘李谐、太原温子昇都是当代文人，都在包围中，耻于听从这个命令，俯伏不应。”按李神隽等人不应，怎么能不死！《魏书》本传都没有这件事）。尔朱荣又让他的军士说“元氏已灭，尔朱氏兴”，都高呼万岁。尔朱荣又派几十人拔刀冲向行宫，皇帝和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都走出帐外。尔朱荣先派并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人叱列杀鬼侍奉皇帝身边，谎称防卫，把皇帝抱入帐中，其余的人立即杀元劭和元子正，又派几十人把皇帝迁到河桥，安置在帐幕下。

皇帝忧愁愤怒无计可施，派人向尔朱荣传旨说：“帝王更替，盛衰无常。现在四方瓦解，将军奋起，所向无敌，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我本来来投奔，只想保全性命，怎敢妄求皇位！将军逼迫，才到这种地步。如果天命有归属，将军应及时称帝；如果推辞不接受，保存魏朝社稷，也应另选亲属贤才辅佐。”当时都督高欢劝尔朱荣称帝（胡三省注：《考异》说：《魏尔朱荣传》说：“于是献武王和外兵参军司马子如等恳切劝谏，陈述不可的道理，尔朱荣说：‘错误到这种地步，只能以死谢罪朝廷。今天安危的关键，计策将出自哪里？’献武王等说：‘不如回去侍奉长乐王来安定天下。’于是回去侍奉庄帝。”《北齐书·神武纪》说：“尔朱荣将要篡位，神武劝谏，担心不听，请求铸像占卜，铸不成，才作罢。”大概魏收和北齐史官想为神武掩盖这个恶行，所以这样说。今从《周书·贺拔岳传》），左右多同意，尔朱荣迟疑不决。贺拔岳进言说：“将军首举义兵，志在铲除奸逆，大功未立，就有这个想法，只会加速祸患，看不到福气。”尔朱荣于是自己铸金像，共铸四次，没铸成。功曹参军燕郡人刘灵助擅长占卜（胡三省注：汉高祖平定天下，燕仍然为国，昭帝改为广阳郡；后汉光武帝并入上谷，和帝复为广阳郡；晋为广阳国，北魏为燕郡），尔朱荣信任他，刘灵助说天时人事不可以。尔朱荣说：“如果我不吉利，就迎接元天穆立他。”

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长乐王有天命。”尔朱荣也精神恍惚，不能支撑，过了很久才醒悟（胡三省注：史书说皇位不能用欺诈暴力获取），深深后悔说：“错误到这种地步，只能以死谢罪朝廷。”贺拔岳请求杀高欢来谢天下，左右说：“高欢虽然愚疏，说话不考虑后果。现在四方多事，需要依靠武将，请放过他，让他以后效力。”尔朱荣才作罢。夜里四更，又迎接皇帝回营，尔朱荣对着马头叩头请死。

尔朱荣所率领的胡骑杀了很多朝士，不敢进入洛阳城，就想向北迁都。尔朱荣犹豫很久，武卫将军泛礼坚决劝谏（胡三省注：皇甫谧说：泛，本姓凡，遭秦乱避地到汜水，于是以泛为氏。）。辛丑日，尔朱荣奉皇帝入城。皇帝登上太极殿，下诏大赦，改元建义。跟随太原王的将士，普遍加五阶，在京文官加二阶，武官加三阶，百姓免除租役三年。当时官员几乎死尽，存活的都逃窜藏匿不出，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人在宫阙下拜受赦免。洛中士民人心惶惶（胡三省注：《诗经·巷伯》说：劳人草草。《注》说：草草，劳心的样子。《笺》说：草草，担心会无故获罪），人人怀有不同想法，有人说尔朱荣想纵兵大肆抢掠，有人说想迁都晋阳；富人抛弃住宅，穷人背负东西，大多逃窜，剩下的不到十分之一二，侍卫空虚，官守空缺。尔朱荣于是上书，称：“大军交锋，难以统一，各王朝贵，意外死亡的很多，臣现在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弥补过错，请求追赠死者，稍表自责。无上王请追尊为无上皇帝，其余死于河阴的，王赠三司，三品赠令、仆，五品赠刺史，七品以下和百姓赠郡镇（胡三省注：没有官爵的，称为白民，如同说白丁。郡镇，指郡守、镇将）；死者没有后代的允许过继，立即授予封爵。又派使者沿城慰问。”诏令依从。于是朝士渐渐出来，人心稍微安定。封无上王的儿子元韶为彭城王。尔朱荣还坚持迁都的建议，皇帝也不能违背；都官尚书元谌争辩，认为不可（胡三省注：汉成帝设置三公曹尚书，主管断狱。光武帝改三公曹主管考核，设置中都官曹尚书，主管水火盗贼事。魏设置尚书都官郎，辅佐督军事。晋以三公尚书掌刑狱。宋三公、比部主管刑法，又设置都官尚书，主管军事刑狱。到隋代，才改都官尚书为刑部尚书），尔朱荣发怒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却这么固执！而且河阴的事，你应该知道。”元谌说：“天下的事应该和天下人讨论，怎么能用河阴的残酷来恐吓我！我元谌，是国家的宗室，位居尚书（胡三省注：尚书，是古代常伯的职位），活着无益，死了又有什么损失，即使今天碎首流肠，也无所畏惧！”尔朱荣大怒，想治元谌的罪，尔朱世隆坚决劝谏，才作罢。看见的人无不震惊，元谌脸色自如。几天后，皇帝和尔朱荣登高，见宫阙壮丽，树木成行，于是感叹说：“臣昨天愚昧，有北迁的想法，现在见皇宫的盛大，仔细思考元尚书的话，实在不可改变。”于是停止迁都的建议。元谌，是元谧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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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卯日，任命江阳王元继为太师，北海王元颢为太傅；光禄大夫李延寔为太保，赐爵濮阳王；并州刺史元天穆为太尉，赐爵上党王；前侍中杨椿为司徒；车骑大将军穆绍为司空，领尚书令，进爵顿丘王；雍州刺史长孙稚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冯翊王；殿中尚书元谌为尚书右仆射，赐爵魏郡王；金紫光禄大夫广陵王元恭加仪同三司；其余突然显贵的，不计其数。李延寔，是李冲的儿子（胡三省注：李冲在文明、孝文时掌权），因是皇帝的舅舅，得以越级授官。

徐纥的弟弟徐献伯为北海太守，徐季产为青州长史，徐纥派人告诉他们，都携带家属逃走，和徐纥一起逃奔泰山（胡三省注：泰山郡属兖州，就是所说的东奔兖州）。郑俨和堂兄荥阳太守郑仲明谋划占据郡城起兵，被部下杀死。

10北魏郢州刺史元显达请求投降，诏令郢州刺史元树迎接他（胡三省注：北魏攻克义阳，以梁朝的司州为郢州。梁朝的郢州治江夏郡），夏侯夔也从楚城前往会合，于是留下镇守。改北魏郢州为北司州，任命夏侯夔为刺史，兼督司州（胡三省注：梁朝初年，义阳陷落，侨置司州在关南，今黄州黄陂县之地。收复义阳后，因此称为北司州）。夏侯夔进攻毛城（今河南息县），逼近新蔡（今河南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包围南顿（今河南项城西），攻打陈项（今河南沈丘）；北魏行台源子恭抵抗他们。

11庚戌日，北魏赐尔朱荣的儿子尔朱义罗爵梁郡王。

12柔然头兵可汗多次向北魏进贡，北魏诏令头兵赞拜不名，上书不称臣。

13北魏汝南王元悦及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闻知河阴之乱，都来投奔。在此之前，北魏投降的人都称北魏的官职为伪，元彧的表启独称魏临淮王；梁武帝也体谅他的雅正，不责备他。北魏北海王元颢将要到相州，到汲郡（今河南卫辉），闻知葛荣南侵及尔朱荣放纵暴虐，暗中做自我保全的打算，徘徊不进；以他的舅舅殷州刺史范遵代理相州事务，代替前刺史李神镇守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行台甄密知元颢有二心，一起废黜范遵，又推李神代理州事，派兵迎接元颢，且观察他的变化。元颢闻知，率领左右来投奔（胡三省注：为后来送元颢北还埋下伏笔）。甄密，是甄琛的堂弟（胡三省注：甄琛侍奉北魏宣武帝）。北青州刺史元世儁、南荆州刺史李志都献州来投降（胡三省注：北魏北青州治东阳，离梁朝边境很远。《五代志》记载：东海郡，梁朝设置南、北二青州郡，领怀仁县。又《注》说：梁朝设置南、北二青州。推测元世儁以怀仁之地来投降。《志》又说：舂陵郡，后魏设置南荆州）。

14五月丁巳朔日，北魏加授尔朱荣北道大行台。任命尚书右仆射元罗为东道大使，光禄勋元欣为副，巡视地方升降官员，先施行后上报。元欣，是元羽的儿子（胡三省注：元羽，是孝文帝的弟弟，封广陵王）。

15尔朱荣在明光殿拜见北魏君主，再次为河桥的事道歉，发誓不再有二心。皇帝亲自起身阻止，于是又为尔朱荣发誓，说没有疑心。尔朱荣高兴，于是求酒喝，大醉，皇帝想杀他，左右苦苦劝谏，才作罢，立即用床抬到中常侍省。尔朱荣半夜才醒，于是通宵不眠，从此不再在宫中住宿。

尔朱荣的女儿先为肃宗的嫔，尔朱荣想让孝庄帝立她为后，皇帝迟疑不决，黄门侍郎祖莹说：“从前晋文公在秦，怀嬴入侍；事情有违反常规却合乎道义的（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世子圉在秦作人质，秦伯把女儿嫁给她。子圉逃归，公子重耳入秦，秦伯送五个女儿，怀嬴在其中。秦，嬴氏；圉谥号怀公，所以叫怀嬴。汉儒以违反常规合乎道义为权变，祖莹据此），陛下有什么可怀疑的！”皇帝于是听从，尔朱荣非常高兴。

尔朱荣举止轻佻，喜欢骑马射箭，每次入朝拜见，没什么作为，只玩上下马；在西林园宴饮射箭，常常请皇后出来观看，还召王公、妃主一起在一堂。每次见天子射中，就自己起舞呼叫，将相卿士都盘旋起舞，甚至妃主也不免跟着举袖。等到酒酣耳热，必定正坐唱胡歌；日暮结束返回，和左右拉手踏地唱《回波乐》而出（胡三省注：这就是所说的蹋歌。《回波乐》，曲名）。 尔朱荣性情十分残暴，喜怒无常，刀槊弓矢从不离手，每次发怒，就动手殴打或射杀手下，身边的人常有性命之忧（胡三省注：槊，即长矛）。他曾见一个和尚两人共骑一马，立即下令让他们互相撞击，直到力竭不能动弹，又让旁人用头互撞，直到撞死才罢休。

辛酉日，尔朱荣返回晋阳（今山西太原），孝庄帝在邙阴（邙山之北）为他饯行。尔朱荣命元天穆进入洛阳，加授元天穆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任命行台郎中桑乾人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要职都用他的亲信担任。

小主，

16丙寅日，北魏主下诏：“自孝昌年间以来，凡是有冤屈无处申诉的人，都聚集到华林东门，朕将亲自审理。”当时正值丧乱之后，仓库空虚，于是下诏“入粟八千石的人赐爵散侯（胡三省注：北魏制度，散侯比开国侯低一品）；平民缴纳五百石的赐给出身；僧人授予本州统及郡县维那（胡三省注：维那，掌管一郡一县的僧人事务）。”

尔朱荣前往洛阳时，派都督樊子鹄攻取唐州（今山西临汾），唐州刺史崔元珍、行台郦恽据城抵抗，不肯服从。乙亥日，樊子鹄攻克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斩杀崔元珍和郦恽。崔元珍，是崔挺的堂弟。

17将军曹义宗围攻北魏荆州（今河南邓州），筑堰灌水淹城，只剩几板高没有淹没。当时北魏正多危难，无法救援，城中粮食耗尽，刺史王罴煮粥与将士均分而食。他每次出战，不穿铠甲，仰天大呼：“荆州城是孝文皇帝设置的（胡三省注：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在穰城设置荆州），上天若不保佑国家，就让箭射中我的额头；否则，我必定破贼。”坚守三年，前后激战多次，竟未受伤。癸未日，北魏任命中军将军费穆都督南征诸军事，领兵救援。

18北魏临淮王元彧闻知北魏主已稳定地位，因母亲年老请求返回，言辞恳切。梁武帝爱惜他的才能却无法挽留，六月丁亥日，遣送元彧返回。北魏任命元彧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

19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高乾，是高佑的侄子（胡三省注：高佑，是高允的堂弟），与弟弟高敖曹、高季式都喜好侠义，与北魏主有旧交。尔朱荣前往洛阳时，他们逃奔齐州（今山东济南），闻知河阴之乱，于是聚集流民在黄河、济水之间起兵，接受葛荣的官爵，多次击败州军。北魏主派元欣传旨招安，高乾等人于是投降，任命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高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尔朱荣因高乾兄弟曾反叛，不应担任近要之职，北魏主于是听任他们解官回乡。高敖曹又行抢掠，尔朱荣诱捕他，与薛修义一同拘押在晋阳（胡三省注：薛修义任龙门镇将时依附萧宝寅，投降后仍有二心，故被拘）。高敖曹名昂，以字行世（胡三省注：高敖曹的父亲因儿子高昂（藏“敖”字）、高敖曹，故取此名）。

20葛荣军队缺粮，派仆射任褒领兵南掠至沁水（今山西沁水），北魏任命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率领宗正珍孙等人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