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最严重的那几日,句芒就住在村口的破庙里。夜里,他对着天空挥动柳鞭,引东方的木德之气驱散阴浊;白日,他帮着村民们掩埋死者、清理街道,青衫上沾着泥污,却始终带着笑意。有孩童好奇地问他:“小哥哥,你的鞭子为什么这么厉害?”他便折下一段柳枝,编个小圆环戴在孩子头上:“因为它牵着春天啊。”
半个月后,江南的春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瘟疫退去,草木抽芽,河岸边的柳树垂下绿丝绦,燕子也拖着剪刀似的尾巴回来了。村民们想感谢那位牧童,却发现他早已没了踪影,只有老槐树下留着一根柳鞭,鞭梢还在微微泛着青光。大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总说“送春而来”,又想起祖辈传下的春神句芒,便猜测他是春神化身,称他为“芒童”——“芒”是句芒的芒,“童”是牧童的童,既念着神的恩惠,又透着亲的热络。
瘟疫过后,人们为芒童画像。画师们记得他青衫羽帽、执鞭而立的模样,便将他画在纸上,旁边再画一头壮实的春牛。立春这天,家家户户都把这“春牛图”贴在门上,说能挡住瘟气,引来丰收。有人还学着芒童的样子,用柳枝编鞭,在田里轻轻抽打,说这样能让庄稼长得更旺。
唐代时,芒童的形象已深入人心。诗人阎朝隐曾作诗云:“句芒人面乘两龙,道是春神卫九重。”诗里虽仍记着他鸟身乘龙的本相,可民间更喜爱那个亲切可爱的芒童。立春鞭春牛的习俗也在这时定了型——官府会提前用泥土塑好春牛,牛身披着彩布,牛角挂着五谷,再让伶人扮演芒童,头戴双髻,身穿红衣(取火生土之意),手里握着真正的柳鞭。立春当天,官员带着百姓聚集在郊外,芒童挥鞭抽打春牛,每打一下,便喊一句吉言:“一鞭打春牛,五谷堆满楼;二鞭打春牛,六畜满地走;三鞭打春牛,国泰民安久。”鞭声落时,百姓们便一拥而上,争抢春牛的碎泥,说带回家撒在田里,能让土地更肥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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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句芒又化作芒童,行走在江南的田间。正是清明前后,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排着整齐的队伍,农人牵着水牛在田埂上走,远处的村落飘着炊烟,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让人心里踏实。他见一位老农夫正蹲在田埂上,对着干裂的田垄叹气,手里的秧苗还裹着湿布,显然是没法栽种。
“老丈为何发愁?”句芒走上前去,柳鞭在手里轻轻转着圈。
老农夫抬起头,看见眼前的牧童眉清目秀,身上带着草木的清香,便叹着气说:“春神不显灵啊。你看这田,都立春了还这么干,河沟里的水早就见底了,今年的秧苗怕是插不下去了。”他说着,用手抠了块土,土块硬邦邦的,一捏就碎成了粉。
句芒微微一笑,举起柳鞭,对着天空轻轻一扬。那柳鞭在空中划过道弧线,竟引得云层慢慢聚拢。不过片刻,细密的春雨便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田里,干裂的土垄渐渐洇出深色的水痕。“老丈莫急,”句芒的声音混着雨声,格外清亮,“春泽已至,可趁雨播种。”
老农夫又惊又喜,手里的秧苗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的牧童,突然想起小时候听的芒童话,再看看这及时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多谢仙人相助!敢问仙人姓名?”
句芒赶紧扶起他,拍了拍他沾着泥的手背:“我乃芒童,专为送春而来。”说罢,身影化作一道青芒,顺着雨丝融入了田埂的新绿里。老农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愣了半晌,才想起回家取种子。这一年,江南地区风调雨顺,稻子收了一茬又一茬,仓廪堆得像小山,芒童的传说也随着饱满的谷穗,传到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