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殿下,新制涉及内府拨款与北境军需转运时限,工部不敢专断,特将详图与预算呈报殿下裁决。”谢云归答得滴水不漏,理由充分。
沈青崖不再多问,走到书案后坐下,展开图纸。谢云归便也自然而然地上前几步,侍立在书案一侧,方便她随时询问。
图纸画得极其精细,尺寸、用料、工艺、工期、预算,条分缕析。沈青崖看得仔细,偶尔就某处细节提出疑问,谢云归便低声解答,言辞清晰,引据得当。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平稳节奏。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斑。冰鉴里的冰块偶尔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距离不远不近,一个专注于图纸,一个专注于解答,气氛竟有几分……寻常公务场合的和谐。
只是沈青崖渐渐觉得,谢云归站得似乎……有些太近了。
他并非有意靠近,只是在为她指点图纸上某处细节时,身体会自然前倾,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越过她的肩侧,指向图上的位置。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笔墨的气息,便随着他的动作,隐隐约约地笼罩过来,与书房内原有的墨香、残存的龟苓膏清气,以及窗外涌入的暑热气息,交织成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他的衣袖偶尔会轻轻擦过她执着图纸的手背,布料柔软微凉。他的呼吸,似乎也近在耳畔,温热而平稳。
沈青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宫廷之中,肢体接触的礼仪分寸她早已熟稔。谢云归此刻的“无意”靠近,并未真正逾越臣子的界限,却比任何刻意的接近,都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侵染感。
仿佛他不是在靠近“长公主”,而是在靠近“沈青崖”。用一种日常的、理所当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方式,悄然拉近着物理与心理的双重距离。
她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椅背方向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依旧凝在图纸上,语气平淡:“此处水密隔舱的板材厚度,似乎比旧制薄了三分?”
谢云归仿佛并未察觉她的细微动作,只是就着问题答道:“殿下明察。新制采用了南洋来的某种硬木,材质更密,强度更佳,故可适当减薄,以减轻船身自重,提高航速。工部已做过数次载重与抗压测试,确保无虞。”他边说,边又自然地前倾,手指点向图纸上标注材料参数的一角。
这一次,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按在图纸边缘的手指。
沈青崖猛地抬起眼。
谢云归也恰好在此时抬起眼。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他的眼中没有了图纸,没有了公务,只剩下她的倒影,清晰而深邃。那里面翻涌着某种熟悉的、被强行压抑的暗流,以及一丝……近乎得逞的、极轻的笑意。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上细微的汗珠,看清他瞳孔深处自己瞬间凝滞的面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热的潮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蝉鸣,冰鉴的滴水,乃至时间的流逝,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两人之间这不足一尺的距离,和其中无声汹涌的张力,真实得灼人。
谢云归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挺秀的鼻梁,最终,落在她因为夏日轻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露出一小段纤细的锁骨,和其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月白色中衣的柔软轮廓。
他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如同风暴前夕积聚的浓云。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是偏执的占有,是压抑的渴望,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烙下印记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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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陌生的战栗瞬间掠过脊背。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呵斥,想用长公主的威仪将这份危险的靠近彻底粉碎。
但就在她即将动作的刹那,谢云归却先一步,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音,仿佛只是喉间一次不经意的震动。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破了这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退开,也不是更进一步。
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真的是为了更方便指点图纸一般,将原本悬在她手侧上方的手指,轻轻往旁边挪了半寸,稳稳地点在了图纸上正确的位置。
指尖与她的手指,擦着极细微的距离错过。
“殿下请看这里,”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清晰,甚至比刚才更冷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暗流与凝视从未发生,“南洋硬木的详细参数与测试数据,皆附在此处。殿下若有疑虑,可召工部负责此事的员外郎当面询问。”
他边说,边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恭谨的神情,眼神清澈坦然,只有耳根处,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她因暑热而产生的错觉,或是他专注于公务时一次无心的靠近。
沈青崖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无可挑剔的仪态,看着他眼中那片平静无波的深潭。方才那瞬间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炽热与危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
只有心脏残留的、不规律的搏动,和脊背上那缕尚未散去的寒意,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保持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