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用一次“无意”的极限靠近,和一次更刻意的“及时抽身”,向她展示了他对距离精确到毫厘的掌控力,以及他那随时可以收放自如的……本性。

他在告诉她:我可以靠近,也可以退开。我可以让你感受到危险,也可以立刻用温润无害包裹起来。游戏的节奏,进退的分寸,看似由你,实则……由我。

沈青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谢云归手指点着的位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谢郎中做事,果然细致。连这等细微之处,都考虑周全。”

谢云归微微躬身,语气谦逊:“殿下过誉。分内之事,不敢不尽心。”

又是一副完美臣子的模样。

沈青崖不再看他,只将图纸卷起,搁在一边。“图样本宫看过了,大体无碍。具体款项拨付与工期督促,让工部按流程上奏便是。”

“是。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云归告退。”谢云归行礼。

“去吧。”

谢云归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融入空气:

“戏中人看戏……还是老样子。”

话音落下,他已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内,只剩下沈青崖一人,对着案上空了的青瓷小碗,和窗外无尽聒噪的蝉鸣。

“戏中人看戏……还是老样子。”

他看穿了。看穿了她即使在他那般危险的靠近下,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在冷静地观察、分析、抽离,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是在嘲弄她的“清醒”?还是在感叹她的“固执”?

亦或是……在宣告,他早已洞悉她这“戏外人”的姿态,并乐此不疲地,想要将她彻底拉入戏中?

沈青崖闭上眼睛,指尖微微发凉。

她确实没有“下水投身”。即使在最猝不及防的瞬间,她灵魂的一部分,依旧站在岸上,冷冷地看着水中另一个自己,与那条名为“谢云归”的危险游鱼,短暂而惊心地纠缠。

谢云归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才会用那种方式靠近,又用那种方式退开。像一次精心设计的挑衅,一次对她“清醒”底线的试探与撩拨。

他想看的,或许不是她的失态,而是她在这种极限拉扯下,那份“清醒”能坚持多久,又会在何时,出现裂痕。

这场双向的狩猎,从未停止。

只是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早已模糊不清。

他偏执地想要将她拖入他构建的、充满占有与真实碰撞的戏中。

而她,固执地想要保持那份抽离与清醒,哪怕身体已半浸入水,灵魂仍要站在岸上,看清这局棋的每一步。

究竟是谁在驯服谁?

究竟是谁,先在这场戏里,真正地“投身”?

沈青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被他“无意”靠近时,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刻空气灼热的触感,和他身上清冽气息拂过的微痒。

她缓缓握紧了拳。

夏日漫长,博弈正酣。

这出戏,看来还得……慢慢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