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中述职归来,已是暮色四合。

御书房内的问答,朝会上关于信王案余波的奏对,都按部就班,无甚波澜。皇帝对沈青崖此行所为多有嘉许,赏赐亦按制颁下。朝臣们或真心赞叹,或暗藏机锋的目光,她都一一接住,从容应对。

只是,当步出宫门,踏上公主府等候的马车时,那股盘旋在心头的、因应对各方而生的些微紧绷,便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静、也更陌生的感觉——一种近乎“归家”的松弛。

这个词让她在放下车帘的瞬间,微微一怔。

归家?

长公主府于她,从来是宫殿,是堡垒,是处理政务的书房,是会见臣属的厅堂,是身份与责任的象征。它华美、肃穆、井然有序,却唯独缺少“家”应有的那种……温度与归属。

可今日,当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远远望见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摇时,她心头竟真的掠过一丝极淡的、想要快些回去的念头。不是急着处理公务,而是……想回到那个有沉水香、有堆积文书、也有窗外桂花甜香的空间里。

这变化细微,却清晰。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脉暖流,无声地改变着某种质地。

回到府中,沈青崖并未立刻去书房。她褪去繁复的宫装,换上一身天水碧的家常襦裙,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然后,她屏退了欲上前侍奉的茯苓,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回廊,缓缓走向后院。

那里有一处她平日极少踏足的小园。园中引了活水,凿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池边植了几竿修竹,一座简陋的竹亭临水而建。此景是早年依照母妃故乡园林的某处景致仿建的,意在寄托思怀,但建成后,她来得寥寥。总觉得这刻意营造的“闲适”,与她被政务与谋略填满的生活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矫饰的意味。

可今夜,她却想来看看。

竹亭里已点了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素纱灯罩,柔和地洒在亭中石桌上。桌上竟已摆了几样简单的点心,一壶清茶,两只素杯。茶烟袅袅,在微凉的秋夜里散发着暖意。

沈青崖脚步微顿。她并未吩咐备下这些。

一个身影从亭边竹影中缓步走出。是谢云归。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庄重的官袍,只着了件半旧的青灰色棉布直裰,袖口微卷,露出清瘦的手腕。许是灯火朦胧,他脸上那份惯常的恭谨与克制似乎也淡去了些,眉眼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