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谢云归是一面镜子,那么这面镜子的“不可替代性”,似乎也不成立了。
沈青崖坐在书案后,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尖的墨汁将凝未凝,在素白的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浓黑的圆点。她看着那墨点,心思却飘得很远。
是的,她也能。
她能轻易从谢云归的言行举止、从那些细微的“好”里,提炼出他获取她“内里褶皱与沟壑”信息的渠道——无非是观察入微,无非是敢于试探,无非是……足够专注,且不计后果。
那么,换一个人。换一个同样敏锐、同样专注、同样愿意付出代价来“看见”她的人。只要给予对方足够的时间和接近的机会,对方是否也能逐步捕捉到她的疲惫,她的习惯,她庭中老梅的微不足道,她偶尔对某本书籍多一瞬的凝视?
只要她允许,只要她稍加“配合”,她完全可以让另一个人,也像谢云归一样,“看见”那些她不愿示人的侧面。
甚至,如果她愿意,她可以主动“给予”这些信息。她可以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的喜好与厌恶,可以放任某些细微的情绪流露,可以在对方试图靠近时,给予恰好的回应。
她完全可以“塑造”出另一个“谢云归”。一个同样能给予她高浓度关注、同样能越过安全边界、同样能让她感受到那种被“特别看见”的颤栗的人。
这并不难。
只要她想。
那么,谢云归的“唯一性”在哪里?
难道仅仅因为他“先到一步”?因为他在她还未来得及主动“塑造”或“允许”别人时,就用他那份偏执的、不计代价的方式,莽撞地闯了进来,强行做了那面“镜子”?
这似乎……太偶然,也太脆弱了。
沈青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滴,计算着流逝的光阴。
她想起自己曾对“被完整看见”的恐惧与渴望。那份渴望,或许并非针对谢云归这个人,而是针对“被完整看见”这件事本身。谢云归只是恰好,用最激烈的方式,满足了她这份隐秘的渴望。
那么,如果换一个人,用更温和、更可控的方式,同样能满足这份渴望呢?
她还需要谢云归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重担。是啊,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她的价值,来填补她的空缺。她的内核自足而稳固,她的悲喜可以自我消解,她的道路可以自己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