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再一次浸染窗棂时,谢云归来了。
这次他手中没有捧着文书,也没有提着食盒,只拿着一卷用素色锦袋装着的画轴。他的脚步比平日更轻,在暖阁外略一停顿,得了允准,才掀帘而入。
沈青崖正倚在窗下的短榻上,手中一卷闲书,看得并不专注。见他进来,只抬眼淡淡一瞥,目光便落回书页上,仿佛他的到来与这室内任何一件摆设的出现并无不同。
“殿下。”谢云归行至榻前数步处停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暮色与寂静,“今日路过城南‘松雪斋’,见掌柜新收了一幅前朝林泉散人的《雪溪独钓图》。想起殿下素日似乎颇赏林泉笔意,便……斗胆请了过来,供殿下一观。”
他说得谨慎,甚至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试探。将画轴双手奉上时,指尖在锦袋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透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沈青崖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落在那个素色锦袋上。林泉散人,前朝隐逸画家,笔意萧散简远,尤擅雪景。她确实曾随口赞过一句。难为他记得,还特意寻了来。
“哦?”她放下书,伸手接过画轴,指尖触及锦袋微凉的缎面,“有心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欣喜,却也并无不耐。她解开锦袋系带,缓缓展开画轴。
果然是《雪溪独钓图》。素绢之上,墨色淋漓又极尽收敛,远山覆雪,寒溪凝冰,一叶孤舟,一个披蓑戴笠的渺小身影垂钓其间。整幅画面空旷寂寥,寒气仿佛能透纸而出,却又在那一钓竿、一孤舟的坚持里,透出某种顽固的生机。
画是好画。意境也合她此刻心境。
沈青崖静静看了片刻,目光在那钓叟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将画轴重新卷起,放回锦袋中,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笔意苍古,气韵寒寂,确是林泉晚年佳作。”她评价道,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口吻,“费心了。”
谢云归看着她平静无波地将画收起,既未如获至宝般反复赏玩,也未流露出多少触动,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泡,无声地瘪了下去。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殿下喜欢便好。不过是举手之劳。”
暖阁内又安静下来。暮色更浓,将两人的身影轮廓都模糊了些许。
沈青崖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再看,指尖捻着书页边缘,目光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谢云归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告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立着,仿佛他本身就是这暖阁里一道沉默的影子。
这种相处模式,近来已成了常态。他总会寻些由头过来,或送些无关紧要却颇费心思的小物件,或禀报些并不紧急的琐碎公务,然后便这样静静地待上一会儿。沈青崖不赶他,也不特意招呼他,由着他来,也由着他沉默地陪伴。
她并非感觉不到他沉默之下涌动的暗流。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一种无声的试探,一种近乎固执的等待——等待她给予一点点超越“主从”或“合作”界限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软化,一句语气的变化。
可她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