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涂鸦。
只有三个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浓浓怨气刻上去的字:
“吵死了。”
林远捏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条,彻底怔住了。
吵死了?
什么吵死了?
是指7班课堂上永不停歇的、能把人逼疯的噪音交响乐?李浩拍桌子的狂想曲?吴明游戏音效的电子噪音?
还是指刚才保卫科里,李浩愤怒的咆哮?王主任义正辞严、滴水不漏的官腔?自己那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训斥?
又或者……是指他脑子里此刻嗡嗡作响、永无宁日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
这三个字,像一颗冰冷的、棱角分明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林远那潭早已浑浊不堪的心湖。预想中的愤怒没有喷薄而出,委屈也没有泛滥成灾。反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困惑、茫然、一丝微弱的触动,甚至……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共鸣,如同水底悄然升起的暗流,缓缓地、沉甸甸地,在湖底搅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沉沉,校园里的路灯散发着昏黄而孤独的光晕。就在校门口的方向,李浩那愤然离去的、倔强而孤独的背影,仿佛还在夜色中凝固着。那背影瞬间与另一幅画面重叠——混乱的小巷里,李浩像一堵伤痕累累却寸步不让的墙,死死地将瑟瑟发抖的张晓护在身后,嘴角带血,眼神凶狠却又……有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再联想到李浩家那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环境,那道刺目得让人心头发紧的紫红色淤痕,还有他父亲挥舞藤条时那歇斯底里的咆哮……
“吵死了。”
这三个充满怨念的字,此刻在林远眼中,骤然褪去了单纯的抱怨色彩,仿佛被赋予了更深沉的意味。它不再仅仅指向物理的噪音,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呐喊,一种对充斥于他们整个世界的、令人窒息的各种“噪音”的终极抗议和疲惫——家庭暴力的噪音,学校冰冷规矩的噪音,老师空洞说教的噪音,社会不公的噪音,甚至……包括他自己那番生硬裁决所发出的、虚伪的噪音。
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困惑、同情、反思和一丝微弱歉疚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林远疲惫不堪的心房。他不再是那个单纯愤怒于学生捣乱、委屈于自己遭遇的年轻老师。第一次,他真正地、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困惑,开始笨拙地、试图去理解:
这些被困在7班教室里的少年们,李浩、陈小雨(那个画哭脸的女孩?)、吴明(那个沉默的“掉线王”?)……还有这张写着“吵死了”纸条的主人(会是那个同样沉默、刚刚经历抢劫惊吓的张晓吗?),他们的心里,到底在经历着什么?
他们竖起尖刺,制造噪音,沉默如金,仅仅是因为天性顽劣吗?还是因为……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四面八方涌来的、那些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改变的“噪音”,早已将他们逼到了角落?而学校,家庭,甚至包括他林远这个老师,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庞大“噪音”的一部分,成了他们想要逃离却又无处可逃的喧嚣之源?
林远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上那三个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窗外的路灯光芒,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晕开,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改变?
他还能改变什么?
又能怎么去改变?
这三个怨气冲天的字,像一把生锈却异常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头那把早已锈迹斑斑、几乎被遗忘的锁孔里,发出艰涩的、令人心悸的“咔哒”声。锁芯,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