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神弈凡心
玄宫,御花园深处,“聆风小筑”。
这是一座半悬于云海之上的精巧水榭,通体由一种名为“星痕木”的灵木构建,木质呈现出温润的银灰色,天然带有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细密纹路。水榭四面轩窗敞开,悬挂着薄如蝉翼、却能将过于炽烈的天光过滤得柔和朦胧的“鲛绡纱”。微风拂过,纱帘轻舞,带来园中千年灵植的淡淡馨香与远处云海翻涌的湿润气息。
水榭中央,摆放着一张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棋盘。棋盘材质似墨玉,却又比墨玉通透些许,内部仿佛有细微的银色光点缓缓流转,如同封存了一片微缩的星空。棋子是暖白色的“温灵暖玉”与墨黑色的“沉星玄石”打磨而成,入手温润或微凉,质地细腻无比。
李渔坐在棋盘一侧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着,透露出内心的紧张。他换上了一身玄宫内侍为他准备的、制式简约却用料极佳的月白色常服,广袖流云,更衬得他面容清秀,气质干净。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眸,此刻正有些无措地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仿佛那是什么深奥难解的天书。
他的对面,风辰随意地坐在另一张蒲团上,姿态舒展而自然。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气质愈发清贵出尘,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渔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枚温润的暖玉白子,指尖有淡淡的、近乎无形的气流萦绕。
“不必紧张。” 风辰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水榭内略显凝滞的空气。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化开湖面薄冰,瞬间消减了帝王神君的疏离感,“棋道,本是消遣娱情、静心悟道之物,并非生死搏杀。随心落子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李渔,看向了更悠远的时空,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
“自从朕……来到这玄荒界,承天帝之命,执掌帝国,能与朕安坐于此,手谈一局的生灵,除了玄星辰前辈,便再无他人了。那些臣子,要么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要么心思深沉,落子间皆算计权衡;要么……干脆不通此道。倒是难得,有你这样一个……心思干净,又恰好被朕‘请’来的对弈者。”
李渔闻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他连忙低下头,高情商瞬间启动,恭声道:“能与陛下对弈,是小民……不,是微臣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微臣棋力粗浅,怕是要贻笑大方,扫了陛下的雅兴。”
他这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在地球上,他也就是个偶尔看路边老大爷下棋、连围棋基本术语都记不全的普通大学生,哪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和一位真正的、活生生的神明(还是皇帝)对弈?这压力,比期末考试面对天书般的专业课还要大上百倍。
风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指尖白子轻轻落下,点在了棋盘右上角的星位。动作看似随意,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仿佛那一子落下,便定住了那一方天地的气韵。
“无妨,朕今日亦非求胜负之激斗,但求闲谈之逸趣。李渔爱卿,该你了。”
李渔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从棋罐中摸出一枚沉星玄石的黑子。触手微凉,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小块浓缩的夜空。他盯着棋盘,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看老大爷下棋时隐约记得的什么“金角银边草肚皮”、“挂角”、“小飞”之类的碎片知识,此刻全都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尖叫:该下哪儿?下哪儿才不会显得太蠢?
最终,他凭借着模糊的印象和一种“离陛下白子远点总没错”的朴素想法,小心翼翼地将黑子落在了左下角一个远离白子的边星位置。落子时,指尖不稳,棋子与棋盘发出了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响。
“嗒。”
声音在静谧的水榭中格外清晰。李渔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收回手,仿佛做了错事的孩子。
风辰却仿佛毫不在意,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对李渔这个“保守且生疏”的开局并无意见。他再次落子,这次是落在自己白子附近,构成一个简单的“小飞守角”,姿态悠闲,如同信步庭园。
棋局,就在这种一方从容写意、一方战战兢兢的氛围中,缓慢推进。
李渔完全是凭着本能和残存的零星记忆在下棋。他不敢去主动“进攻”风辰那看似松散实则隐含章法的白棋,只是在自己的角落里笨拙地“围空”,或者跟在风辰的白子后面亦步亦趋地“模仿”,偶尔风辰落子离他近了,他就慌忙补上一手,生怕自己的“地盘”被侵入。他的棋形歪歪扭扭,效率低下,破绽百出,完全谈不上任何棋理章法,纯粹是“怕死”和“占地”的本能驱动。
风辰则始终不疾不徐。他的白棋如同一位高明的画家,在棋盘这张画布上随意点染,看似散漫,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占据要点,限制黑棋的发展,同时自身的棋形舒展而富有弹性。他并不急于进攻李渔那孱弱不堪的黑棋阵地,反而像是故意在给李渔“留活路”,偶尔还会落下几手在高手看来完全是“缓手”甚至“废棋”的步子,仿佛只是为了引导棋局,或者……观察李渔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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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棋的间隙,风辰会随口问一些问题,语气如同闲话家常。
“对了,” 在落下又一子后,风辰状似无意地开口,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温和地看向额头已经渗出细汗的李渔,“能与朕说说,你这十几年来,在江宁城,在那江宸府,以及周边地区的……遭遇吗?初来此界,想必经历了不少事情。”
“!!!”
李渔捏着棋子的手猛地一抖,刚拈起的一枚黑子差点掉在棋盘上。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李渔内心OS: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皇帝找我聊天怎么可能只是闲扯!这是要查户口啊!不对,是查穿越者档案!’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刚穿越时对着玄星辰骂街的自己;领着瘦骨嶙峋、眼神凶悍的小拾柒回江宸府;被周围邻居(那些后来被拾柒屠光的家伙)冷嘲热讽甚至打骂;教导拾柒识字修炼(虽然自己也不咋会);拾柒天赋爆发被狼风带走;自己独自守着偌大的江宸府,一边担心拾柒一边应付各种麻烦;拾柒成为魔王后的一系列风波……这些能说吗?能说多少?说自己一穿越就领了神明送的豪宅然后收养了未来魔王?说自己的邻居都被弟弟杀光了?说弟弟后来魔化差点掀翻世界?这说出来,风辰陛下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祸害,或者拾柒是个必须铲除的威胁?
他喉咙发干,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组织一种既符合事实(部分),又不会暴露太多危险信息的说法。
“嗯,回陛下……” 李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微臣在江宁的生活,确实……挺‘精彩’的。”
他斟酌着用词,语速放慢,仿佛在一边回忆一边谨慎地筛选能说的部分:
“玄星辰神君……垂怜,赠予微臣江宸府栖身后,微臣便在那里安顿下来。江宸府附近……嗯,生活很‘精彩’。邻里之间……往来‘密切’,时常有些……‘交流’。” 他含糊地描述了那些充满恶意的邻居,用“密切”和“交流”代替了欺凌和冲突。
“后来……收养了一个孩子,便是如今的魔域之主,拾柒。他那时年幼孤苦,微臣便带着他,教他识字,督促他修炼……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安稳。” 他省略了拾柒被灭族的背景,也省略了拾柒性格中早期就显露的冷漠与偏执,只描述了相对温和的抚养过程。
“再后来,拾柒天赋显露,被……被狼风将军看中,亲自带领教导。微臣便独自守着江宸府,偶尔……处理一些家中琐事,或者……外出游历,增长见闻。” 他将拾柒拜入星寒宗、屠戮邻居、颠覆宗门,成为魔王等一系列腥风血雨,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处理家中琐事”和“外出游历”。
(ps:这个魔王位置可不是特蕾西娅那种魔王!!你们不要再说啦!)
“总的来说,” 李渔总结道,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往事如风”的淡然笑容,“虽偶有波折,但蒙陛下洪福,玄星辰神君庇佑,还有……拾柒那孩子也算争气,如今一切都还算安好。江宸府一带,如今也很是……平静祥和。”
他说得言简意赅,避重就轻,关键处语焉不详,将自己和拾柒这十几年充满戏剧性、血腥味和巨大变数的经历,包装成了一部平淡中略带“精彩”的凡人奋斗(?)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