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的番子闻言,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仿佛要确认我这话背后是否有其他含义。随即,他又瞥了一眼昏迷的沐辰和紧握拳头、一脸担忧守在旁边的船老大,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沈大人请自便,此处安危,自有我等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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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们留下另一人,意义深远。这不仅是看守生命垂危的沐辰,确保这个“活口”和“线索”不落入他人之手或意外死亡,更是要严密监视船老大的一举一动,防止我们之间有任何未被东厂掌握的私下交流或安排。
我心中念头急转,表面却不动声色。我对着船老大,用一种看似交代寻常事务的语气说道:“老大,好生照看这位兄弟,一切务必听从胡先生安排,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需外出继续打探消息,以期早日查明案情。” 说话间,我借着侧身和衣袖的掩护,极其自然地向船老大靠近了一步。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视线被短暂遮挡的刹那,我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食指却以极快的速度、极其隐蔽的动作,在船老大那布满老茧和裂口的粗糙手背上,用力划了三个字——‘慎,等信’。
船老大身体猛地一僵,常年跑船养成的机警让他瞬间领会了我的意思。他那双因担忧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迅速恢复了之前的焦虑模样,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表示明白——谨慎行事,尤其小心东厂的人,一切等待南京那边的回信再做定夺,切勿轻举妄动。
我心中稍安,知道船老大是靠得住的。随即,我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似随意地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对了,我之前让你留意打听的,关于那几个货栈、还有他们常走商路的事情,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了?”
船老大会意,立刻也配合着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带着码头汉子特有的直爽和愤慨,回道:“回大人话,小的按您的吩咐,找了些相熟的码头力夫和跑船的老兄弟打听了。他娘的,那福昌号,早十几年可是咱们江南地面上响当当的陆路镖局招牌,走南闯北,谁不知道?可邪门的是,大概就从三四年前开始,他们家就跟转了性似的,大宗贵重的货物,几乎全都弃了稳妥的旱路,改走水路了,而且走的还不是寻常内河漕运,是风险更大、但查验相对宽松的官家海漕!”
“哦?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在市舶司那边可有异常?”我追问道,引导他说出关键。
“异常?那可太异常了!”船老大啐了一口,继续道,“他们家的船,多在咱们宁波府这边装货,挂的也是寻常商旗,看不出啥特别。可一到市舶司报备盘查的环节,那就跟走了大运似的!别的商船恨不得被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他福昌号的船,那些市舶司的官吏就跟瞎了一样,往往是随便看看文书,上船象征性地转一圈,问都不多问几句,就挥手放行了!那查验的宽松劲儿,简直他娘的不像话!”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与紧张:“更蹊跷的是,这些被‘特殊关照’的货船,它们的目的地,十个里头有八个,最终都是朝着天津卫去的!”
天津卫!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那是拱卫京师的畿辅重镇,北方最重要的海运枢纽,直达帝国权力心脏的咽喉要道!
“船上装的都是些什么货物?看清楚了没有?”我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