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那些在码头上扛活、偶尔能瞥见箱笼开裂的力夫零碎说起,”船老大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确保不远处的东厂番子听不真切,“那些箱子、麻包,都他娘的死沉死沉!有时候不小心磕碰一下,裂开条缝,露出来的不是黄澄澄、晃人眼的金元宝、金锭子,就是成色极好、水头十足的翡翠玉佩、古玩字画,总之,全都是些价值连城、不愁销路的硬通货!而且,最邪门的是,这些货船到了天津卫那边,来接货的根本不是什么商号伙计,直接就是官府的码头!由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的人上来清点、核对,然后直接就押运进官家的库房了!您说,这他娘的不是官商勾结,是什么?!”
线索在此刻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骤然清晰了起来!福昌号,这个被螭龙掌控、作为其黑市资金和物资流转的关键节点,利用市舶司内部人员(很可能就是王晨光本人或其绝对心腹)提供的庇护和便利,将来自南方各地、很可能是通过贪腐、黑市交易、巧取豪夺等方式聚敛的巨额财富——那些黄金、玉器、古玩等硬通货——伪装成普通商货,通过相对海运,安全、隐蔽且大量地运往帝国北方的权力中心区域——天津卫。而到了目的地,则由官方身份的人员直接接手,完成这财富转移的最后一环。
这简直是一条为某个(或某些)手眼通天的北方权贵量身打造的、极其隐秘而高效的财富输送管道!螭龙,这个脱胎于洪武影卫、本该执着于复辟前朝旧梦的组织,在靖难之役后的几十年里,看来并非单纯地潜伏爪牙忍受,他们很可能早已被北平府崛起的新贵集团中的某些实权人物秘密收编、驯化,转而成为了这些权贵攫取巨额财富、处理各种见不得光脏活的黑暗利爪和工具!福昌号这套运作模式,完美地印证了这一点——利用前朝余孽固有的隐秘网络和不受常规监管的手段,来为当朝权贵服务,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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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个新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疑问,随之如同毒蛇般缠上了我的心头。如果螭龙及其背后的北方主人,仅仅是为了贪腐敛财,那么他们为何要费尽心机去拉拢、腐蚀孝陵卫的副将秦岳?为何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谋取南京城的详细城防图?为何要在暗中囤积大量的军械、火器?这些举动,其所指向的目标,其所需的庞大资源和野心,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单纯贪腐集团的需求边界!这更像是在为某种……更激烈、更颠覆性的行动,做着周密而长期的准备!
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沿着我的脊椎急速爬升,瞬间弥漫四肢百骸。螭龙背后那位(或那些)隐藏在北方的“主人”,其所图谋的,恐怕绝非金钱财富那么简单!这看似平静的宁波府海面之下,那汹涌奔腾的暗流,或许正悄然连接着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帝国国本的、石破天惊的巨大风暴!
“本官……知道了。”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鱼腥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震惊与恐惧,对船老大最后叮嘱了一句,“你……好生照看,一切小心。”
我又对那留守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的东厂番子,以及仍在观察沐辰反应的胡大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这间充满药味、血腥味和无形压力的仓库。
重新走在宁波府喧嚣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洒在熙攘的行人和林立的店铺招牌上,勾勒出一幅繁华的市井画卷。然而,此刻在我眼中,这繁华景象却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变得极不真实。我只感觉周身被一股无形却巨大无比的阴谋阴影紧紧包裹,那阴影来自北方,来自权力之巅,冰冷、沉重,令人窒息。
沐辰生死悬于一线,东厂的监视如影随形,如同套在脖颈上的无形绞索。而刚刚从船老大那里获得的线索,更是将这起市舶司贪腐案的严重性和危险性,提升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近乎恐怖的高度。
天津卫……城防图……军械火器……螭龙……北方权贵……
这些冰冷的词语如同破碎的镜片,在我脑海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却更加令人不安的可怕图景。我必须尽快设法将这些至关重要的情报送出去,也必须争分夺秒,找到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才能有机会揭开这层层迷雾之后,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