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题,不再是关于自身的病痛,而是跳出了这囚笼般的瀛台,投向了万里之外的陌生世界。
林怀仁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描述:“回皇上,柏林确如书中所言,是一座……蓬勃向上的都市。宫殿宏伟,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工厂、学堂、实验室。那里的人,相信科学的力量,探索自然的奥秘,制造精密的机器,从蒸汽机车到……到能窥见人体内部的X光机。”
“X光机……”光绪帝的眼中光芒更盛,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朕……听李院使隐约提过。世间……竟真有如此神奇之物?无需望闻问切,便能直视五脏六腑?”
“确有其事,皇上。草民曾亲眼所见,亦曾带回一台,置于上海诊所。”林怀仁如实相告,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这台机器,本或可助他更精准地判断皇帝的病情。
光绪帝沉默了,他仰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宫墙,看到了遥远的天际。良久,他才幽幽叹道:“若能早十年……不,哪怕早五年,朕能亲眼去看看……去看看这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该多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悲凉。
“林先生,”他忽然又转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林怀仁,“你在柏林,可见过他们的……议院?他们的报纸?朕听闻,泰西诸国,君民共主,舆论沸腾……可是真的?他们的百姓……当真能议论国政?他们的国家,因此而强大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大清积弱的根源,都是他戊戌年试图变革却惨遭失败的核心!
林怀仁看着眼前这个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却仍在燃烧着最后求知欲与不甘心的皇帝,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这些问题,他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
他只能谨慎地、避重就轻地说道:“皇上,泰西各国,制度确有不同。其学堂普及,民智渐开,工商繁荣,科技日新月异,此乃其强盛之基。至于具体政体……草民一介医者,不敢妄议。”
光绪帝眼中的火焰黯淡了一瞬,随即又顽强地亮起。他像是明白了林怀仁的顾忌,不再追问,转而问道:“那……他们的医学,除了X光机,还有何不同?为何……为何能如此精进?”
这一次,林怀仁可以回答了。他简要地讲述了细菌学说,提到了科赫、伦琴这些科学巨匠,描述了柏林大学实验室里那种自由探讨、实证求真的氛围。
光绪帝听得极其专注,不时发出轻微的、似懂非懂的叹息。当林怀仁提到“真理无国界”、“科学精神在于探索未知”时,他浑浊的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