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不能叫‘普查’,可以叫‘妇女健康关怀走访’或‘免费健康咨询日’。”陈婉如早已深思熟虑,“我们先不设定强制性检查项目,而是以提供免费健康咨询、简单体格检查(如测量血压、听心肺、腹部触诊)为主。在咨询和检查过程中,若发现可疑迹象,再建议进行进一步检查,如窥镜检查。关键是自愿、保密、尊重。”
她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再次找到林怀仁副院长。林老看着计划书中“将医疗阵地前移,变被动应诊为主动寻访”的语句,眼中精光闪动,良久,拍案道:“好!有魄力,有远见!此事虽难,却正该由你们来做。医院方面,我尽力支持。但务必注意方式方法,循序渐进,确保安全自愿,绝不可强求,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风波。”
有了林老的首肯,陈婉如有了底气。她们选择了与“女科”已有初步信任基础的两个群体作为首次“健康关怀日”的试点:一是那所女子中学的高年级女生(需家长同意),二是那家女工夜校的部分自愿报名的女工。
活动安排在两个连续的周日。在女子中学借用的一间空闲教室里,她们拉起了布帘隔出私密检查空间。检查项目确实非常简单:询问月经史、生育史、自觉症状;测量身高体重血压;简单的腹部触诊(对于未婚女生极其谨慎,仅限脐周);以及最重要的——健康咨询,解答她们关于生长发育、月经、卫生的各种困惑。
对于女工群体,则在夜校教室进行,项目类似,但更侧重常见劳损和妇科感染症状的筛查。陈婉如特别注重检查时的隐私保护和言语安抚,每一次触诊都事先说明目的,动作轻柔,随时询问感受。
首次尝试,规模虽小,却意义非凡。在中学组,她们发现了好几位月经严重失调、疑似贫血的女生,及时给予了指导和建议;在女工组,问题更为突出:超过三分之一的女工自诉有不同程度的白带异常、外阴瘙痒或腰腹坠痛,触诊也发现了几例需要进一步检查的盆腔压痛或可疑包块。一位二十出头、面色蜡黄的女工,在腹部触诊时被发现下腹有一个拳头大小、质地偏硬的包块,她本人竟浑然不觉,只说最近几个月“肚子好像胖了点,有时有点胀”。陈婉如的心猛地一沉,这似曾相识的征兆让她立刻警惕起来。她委婉而严肃地建议这位女工尽快到“女科”进行详细的窥镜检查,并承诺会为她争取费用减免。女工懵懂而感激地答应了。
这次小小的、探索性的“健康关怀日”,如同在厚重的冰层上凿开了第一个小孔。它不仅实实在在地早期发现了一些健康问题,更重要的是,它传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信号:女性的健康,可以而且应该被主动关怀、定期检视;看妇科,不是等病到熬不住了才去面对的“丑事”,而是关爱自己、对自己负责的正当行为。
“女科”的诊室里,开始出现一些拿着宣传指南找来的新面孔,她们有些是因为听了讲座,有些是接受了关怀日检查后被建议复诊,有些则是经同伴鼓励而来。她们的脸上,少了些旧日患者那种深重的羞耻与绝望,多了几分虽然忐忑却主动寻求解决的决心。
预防医学的萌芽,就这样在1920年代上海滩的一隅,在几个年轻女医者的执着推动下,于 skepticism 与陋习的夹缝中,悄然破土。它还很弱小,它的形式还很初级,它覆盖的范围还微不足道。但陈婉如知道,她们正在做一件超越时代局限的事。她们手中的银针和药方,在治疗现有的疾病;而她们正在推动的这场静默的变革,则在试图减少未来可能发生的、更多像赵氏那样的悲剧。
将医疗的阵地前移,从诊室走向学校、走向工厂、走向社区,从治疗已病到预防未病——这条路,她们刚刚迈出第一步,前方必然有更多风雨、不解甚至阻挠。但看着那些因为得到早期指导而避免延误病情的女性,陈婉如感到,赵氏妇人那双未能闭上的眼睛,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而她们,也将继续在这条无人走过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