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没有当场答应手术,只是取了哈里斯开具的、用于急性期消炎镇痛的西药,以及一张手绘的、标有可疑阴影位置的简易示意图,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诊所。但他的案例,尤其是“玻璃房子”里能照出“体内石头”的奇事,却通过他和那位买办朋友之口,迅速在某个特定的天津华人圈层中流传开来,为哈里斯诊所增添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科技光环。
此后数日,诊所陆续接诊了一些病例。有被木料砸伤、手指畸形愈合前来要求矫正的码头工头(哈里斯为其安排了再截骨手术);有患严重下肢静脉曲张、痛苦多年的法国洋行职员(准备行静脉剥离术);也有慕名而来、咨询各种疑难杂症的中外人士。哈里斯一律以严谨的检查(尽可能利用现有设备)、清晰的病理解释、以及明确的手术或药物方案应对。他拒绝使用任何模糊其辞的安慰,也绝口不提任何中医概念。他的风格冷静、直接,有时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却自有一种基于知识和技术的强大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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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并非所有目光都是好奇与赞叹。租界内外,那些传承数代、颇具声望的中医世家或坐堂名医,很快便注意到了这家风格迥异的“现代医馆”。他们或许未曾亲临,但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X光机、无菌手术室,听说了哈里斯对中医理论的彻底摒弃和对手术的推崇。在一些私下聚会或茶馆闲谈中,不乏轻蔑与抵触的议论。
“哗众取宠罢了,靠些奇巧钢铁器物,便以为能窥尽人身奥秘?岂不知气血精神,无形无质,岂是死光可照?”
“动不动便要开刀破腹,岂是生生之道?我中华医术,重在调和,扶正祛邪,岂是那等霸道伤元之术可比?”
“且看他能得意几时。人体微妙,岂是区区机械可尽察?若有误判,或是那开刀之后遗下无穷隐患,方知我古道之不谬。”
这些议论,哈里斯未必听得全,但他能感受到那道无形的壁垒依然存在,甚至因他的高调出现而变得更加清晰。他的“现代医馆”如同一颗投入传统医疗湖面的巨石,激起了瞩目的水花,也搅动了底层的泥沙。它吸引了一部分追求“新奇”、“科学”和“速效”的崇拜者,也引来了更多保守者的审视、怀疑与抗拒。
傍晚,当最后一抹夕阳余晖从巨大的玻璃窗上褪去,诊所内亮起电灯,将那些冰冷的器械映照得更加森然。哈里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独自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望着华灯初上的维多利亚道。街道上车马渐稀,对面的中式茶馆飘出悠扬的胡琴声,与诊所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他知道,他已成功地在天津的医疗地图上,插下了一面鲜明的、代表着他所信仰的医学道路的旗帜。但这仅仅是个开始。让这面旗帜真正飘扬,让那些透过玻璃窗投来的好奇、疑虑乃至敌意的目光,转化为对他所代表的“真理”的信服,这场战役,远比安装一台X光机要复杂和漫长。他亮出了最锋利的武器,但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用这武器,去穿透那千年积淀下来的、关于身体与疾病的另一种认知的厚重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