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彻底将争论从“孰优孰劣”的主义之争,拉回到了“患者获益”的终极医疗目标上。沈墨轩将自己和针灸,放在了为哈里斯的“主攻”提供“侧翼支援”的位置上。
哈里斯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沈墨轩坦荡的脸上、手术台上生死一线的老栓、以及自己戴着橡胶手套、象征着绝对理性和技术力量的双手之间游移。二十年前柏林那个沉默勤勉的东方同学,与眼前这个执着到近乎固执、却逻辑清晰、目标明确的同行形象,在他脑中重叠又分离。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面对的,或许不是愚昧的挑战,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基于不同认知体系的……专业执着。
时间,在监测仪越来越不稳定的警报音中,发出最后的通牒。
终于,哈里斯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的幅度之小,仿佛稍纵即逝。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Gown and glove. Strict aseptic. Only the points you mentioned. The moment I see any adverse effect, any movement that concerns me, you stop. No discussion.”(穿上手术衣,戴手套。严格无菌。只限于你提到的穴位。一旦我看到任何不良反应,任何让我担忧的移动,你必须停止。没有商量余地。)
“Understood.”(明白。)沈墨轩的回答简短有力。
麻醉师和助手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哈里斯的权威不容置疑。很快,一套合适的手术衣、帽、口罩和手套被拿来。沈墨轩迅速而规范地进行外科洗手、穿戴,将自己也纳入了这个无菌世界的规则之中。
当他拿起那几枚消过毒的银针,走到手术台另一侧(与哈里斯相对),在老栓裸露出的上肢和下肢选定穴位旁站定时,手术室里的气氛已然不同。这不再是单纯的两军对垒,而是一次危险而奇特的联合作战。
哈里斯最后检查了一遍器械,对麻醉师点了点头:“Proceed with induction. Very slow.”(开始诱导。非常缓慢。)
他拿起了手术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他的目光与对面的沈墨轩再次相遇,这一次,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有一种凝重而谨慎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于未知探索的戒备与……极其微小的、被理性强压下去的好奇。
沈墨轩屏息凝神,手指稳定如磐石,第一枚针,轻轻刺入了老栓手腕内侧的内关穴。
划时代的尝试,在生死一线的钢丝上,正式开启。手术刀与银针,即将在同一个生命战场上,各自施展其截然不同的力量,共同面对死神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