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不疾不徐,将抽象的“气”、“经络”、“穴位”、“调和”概念,用关隘、粮草、官衙、江河等比喻联系起来,并试图与西医观测到的生命体征变化(心率血压的改善)相印证。他没有声称创造奇迹,只是谦逊地定位为“辅助”、“添一分稳定”。
手术室里一片安静。麻醉师若有所思地看着监护仪。年轻的中国助手和护士们似懂非懂,但觉得那番话自有其难以辩驳的内在逻辑与气势。安德森护士长抿紧了嘴唇,蓝灰色的眼睛里锐利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先前那种纯粹的不耐与轻视,似乎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面对另一种完整知识体系时的谨慎所取代。
哈里斯一直默默听着翻译。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在沈墨轩解释时,始终牢牢锁定着他,仿佛在评估一段复杂的代码或一个精密的机械原理。直到沈墨轩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题直接核心:
“沈先生,您如何量化这种‘调气’的效果?或者说,我们如何判断,这些生命体征的改善,确实是您针刺的结果,而非麻醉深度恰好进入平稳期,或输液开始起效的巧合?”
这是一个典型的、基于实证科学思维的发问。要求可观测、可重复、可归因的证据。
沈墨轩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哈里斯博士,此问切中要害。我无法像贵方测量血压毫升、计算心率次数般,精确量化‘气’之调畅几何。中医之判断,赖于综合望闻问切所得之‘象’,以及针下之‘感’,此乃千百年经验积累之‘模糊’精确。至于归因……”
他略一沉吟,道:“我可尝试一法。请贵麻醉师将乙醚浓度,于此刻基础上,微微调低一格,维持三分钟,观察患者生命体征变化。若确系我针效辅助,患者当能耐受此轻微减量而无躁动或生命体征恶化。若不能,则立刻恢复原浓度,并可视为此阶段针效有限。此虽非严格对照,或可略作参证。”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将自己置于可能立刻失败的检验之下。
哈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然后,他转向麻醉师,简短命令:“按沈先生说的试。调低一格乙醚浓度。严密监测,有任何异常,立刻恢复并报告。”
“是,医生。”麻醉师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调整了乙醚蒸发器的旋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监护仪和老栓的身体上。沈墨轩静静立在老栓头侧,手指虚虚搭在那些银针附近,仿佛在感受着无形的气机流动。
一分钟。血压轻微波动,但稳定在92/60上下。心率稳定在110次。
两分钟。老栓的呼吸似乎略微加深了一次,但没有体动。血压心率无显着变化。
三分钟。一切平稳。
麻醉师抬起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肌肉松弛度……未见明显改变。耐受良好。”
哈里斯沉默着。三分钟的微小实验,自然不能证明一切,但它提供了一个强烈的暗示:在沈墨轩行针后,患者的麻醉需求阈值可能确实发生了变化。
他终于再次看向沈墨轩,这次,目光中审慎的评估多了一些,纯粹的怀疑少了一些。他简短地说:“记录:术前针灸干预后,患者生命体征改善,麻醉药物耐受性可能提高。效果待进一步观察。” 然后,他举起了戴着无菌手套的右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投向那片等待被切开的腹部。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手术开始。”
沈墨轩微微后退半步,将核心舞台让给哈里斯和他的刀。但他并未离开,而是依旧站在他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微微颤动的银针针尾,落回老栓灰败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微不可察“安稳”的脸上。他的“调气”已然完成,如同在风暴将至的海面上,预先抛下了几只看似微小却关乎平衡的锚。
接下来,是风暴本身。银针无声,等待着与那柄即将落下的、闪耀着科学寒光的手术刀,共同经历这场生命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