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过一幢俄式建筑,墙上的招牌已经斑驳,但还能辨认出“西药房”三个字。这曾是天津最早的两药房之一,如今生意萧条,窗内只亮着一盏小灯。
“看看这个,”哈里斯指着药房,“纯粹西医的药房,纯粹中医的药店,在天津各有各的地盘。但我们的研究会,是第一个真正把两者放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地方。”
沈墨轩点头:“不仅是放在一起,还要让它们对话。这才是最难的。”
走到俄国花园附近,他们找了个避风的长椅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海河的转弯,和对岸老城厢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是津浦铁路的夜班车,载着旅客和货物,在寒冷的冬夜里南来北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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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天在想一个问题,”哈里斯望着河面,“我们推开这扇门,是只为我们自己,还是为后来者?”
沈墨轩没有立即回答。他摘下手套,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上一锅烟丝。火柴划亮的一瞬,他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皱纹如河道的分支,记录着岁月的流淌。
“你听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吗?”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听过。一个老人决心移走挡在家门口的两座大山。”
“愚公知道,他这一代移不完山。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子子孙孙挖下去,山总会移走。”沈墨轩的声音在烟雾中有些朦胧,“我们推开门,当然是为后来者。我们可能只看到门缝里的光,但后来者会看到门外的天地。”
哈里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伦敦的同行,想起那些质疑和嘲讽。有人曾当面对他说:“哈里,你在东方待久了,思维也变得东方了——开始相信愚公移山这种不切实际的故事。”
现在,他不觉得这是不切实际。五年的时间,从一个人的想法,到两个人的合作,到研究会的成立,到国内外逐渐增多的认可——这不就是移山吗?一铲一铲地挖,一寸一寸地移。
“研究会刚成立时,只有五个人,”哈里斯说,“现在有十八个专职研究员,二十多个兼职和学员。妇科诊疗室从无到有,那本《规范》从草稿到印刷。这些都是我们挖走的土石。”
“但山还在那里,”沈墨轩看着河对岸的黑暗,“中西医之间的成见,理论体系的差异,研究方法的矛盾,还有来自传统和现代两方面的阻力...这些都是大山。”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打旋。哈里斯竖起衣领,沈墨轩把烟斗的火吸得更旺些。
“你后悔过吗?”沈墨轩忽然问,“后悔没有回伦敦,而是留在这里,做这件艰难的事?”
哈里斯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去五年,他有过困惑,有过挫折,有过怀疑,但从来没有后悔。
“没有,”他最终回答,“在伦敦,我只是千百个医生中的一个,遵循着既定的路径。在这里...”他望向研究会的方向,“我参与创造一条新的路径。这很难,但值得。”
他想起诊所里的患者,那些因为中西医结合而受益的人。英国商人卡特的头痛,日本武官夫人的痛经,无数中国患者的慢性病...每个病例的成功,都在证明这条路的可行性。
“而且,”哈里斯补充,“我学到了另一种看待生命和疾病的方式。这让我成为了更好的医生——不是技术上的,而是理解上的。”
沈墨轩点点头,烟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我也学到了很多。从你那里,从哈里斯诊所的运作中,我看到了系统化、规范化的重要性。中医讲究‘医者意也’,但意不能替代规范,尤其是在现代医疗体系中。”
这是他们这些年的相互影响。哈里斯从沈墨轩那里学到了整体观和辩证思维,沈墨轩从哈里斯那里学到了科学方法和规范意识。这种影响是双向的,潜移默化的,最终体现在研究会的每一个研究设计、每一份病历记录、每一次病例讨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