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津沽的夜晚

杏林霜华 晨酒的深坛 2279 字 6个月前

“那本《规范》,”哈里斯说,“现在想来,是我们推开的那扇门的第一块门板。”

“粗糙的门板,”沈墨轩微笑,“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可以供人扶着走进来。”

他们谈起《中西医协同外科操作规范》出版后的反响。有些医院真的在用,有些医生真的来学习,也有些批评真的尖锐。但最重要的是,它引发了讨论,提供了模板,让中西医结合从理念变成了可操作的方法。

“王医生上周从保定来,”沈墨轩说起一个访客,“他按《规范》里的方法,做了三例针灸辅助的阑尾切除术。他说,患者的疼痛确实减轻,肠功能恢复更快。但他也提出了问题——如何根据不同体质调整穴位?我们准备一起研究。”

哈里斯听着,心中涌起欣慰。这就是他们希望看到的——不是盲从,而是实践、反馈、改进。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理念,应该能在实践中生长,在反馈中修正,在交流中传播。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点了。在天津,这是宵禁开始的时间,虽然执行得并不严格。两人站起身,继续沿河岸往回走。

走过俄国花园,前方就是意大利租界。这里的街道更宽,路灯更亮,偶尔还有晚归的外国人走过。一幢公寓楼的窗户里传出钢琴声,肖邦的夜曲,音符在寒冷的空气中流淌,带着一种与这个动荡时代不太相称的优雅。

“听说明年南京的委员会,可能会拨一些经费,”哈里斯说,“如果真有,你打算怎么用?”

沈墨轩思考着:“首先,扩大研究队伍。现在人还是太少,很多想做的研究做不了。其次,改进实验设备。我们的实验室太简陋了。还有,应该办一份正式的中西医结合学术期刊,不能总靠零散的论文和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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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加强人才培养,”哈里斯补充,“现在只有短期的培训班,不够系统。应该建立更正规的培训体系,培养专门的中西医结合医生。”

他们谈起研究会的未来规划,像两个工程师在设计蓝图。哪里需要加固,哪里可以扩展,哪里可能会有阻力。谈话从理念层面落到具体操作,从感慨变成计划。

走到意租界与老城厢交界处,景象又变了。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房屋,偶尔有窗户透出昏暗的油灯光。一条小巷里传来咳嗽声,是个老人的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这样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病痛中度过,”沈墨轩轻声说,“我们的工作,最终是为了他们。”

哈里斯点头。他想起诊所候诊室里那些等待的面孔,想起患者眼中对健康的渴望,想起治愈后的笑容。这些都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有时候我在想,”他说,“医学的本质是什么?是科学?是技术?是艺术?或许都是,但最终,是关于人的。是关于减轻痛苦,恢复功能,给予希望。在这个根本目标上,中医和西医是一致的。”

沈墨轩停下脚步,看着哈里斯。月光照在这个英国医生的脸上,他的眼神认真而坚定。

“你说得对,”沈墨轩说,“医学最终是关于人的。中医讲‘医者仁心’,西医讲‘希波克拉底誓言’,说的都是对生命的尊重和关爱。这是所有医学的共同根基。”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已经能看到研究会所在的那条胡同。院墙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是想要触摸星辰。研究会的窗户还亮着灯——可能还有人在工作,可能在整理数据,可能在准备明天的课程。

“看,”哈里斯指着那灯光,“那就是我们推开的门里透出的光。”

沈墨轩微笑:“而且,已经有更多人围聚在这光周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