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兵?」胤禛目光转向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鄂尔泰,你可知那铁甲舰火力如何?其炮迅捷如雷,精准如矢,数里之外,可碎木舰如齑粉。朕亲眼所见。你且说说,需调集多少水师,耗费多少钱粮,牺牲多少将士性命,方能‘剿灭’?」
鄂尔泰一时语塞,他虽未亲见,但皇上如此描述,绝非虚言。张廷玉沉吟片刻,谨慎道:「皇上,纵然其器利,然则国之大,在德不在险。彼等海外立国,无父无君,不行仁义,终是蛮夷之道,不得人心,岂能长久?我天朝只需闭关自守,严查海防,使其不得侵扰即可。」
「闭关自守?」胤禛重复了一遍,手指敲了敲御案,「张衡臣,你可知那‘新华夏’所产棉布,质优而我大清上等棉布,其价……却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
这下连最为老成持重的张廷玉也勃然变色!他是汉臣,深知江南纺织之于国计民生的重要性。若此等廉价优质布匹大量流入,江南百万织户何以生存?朝廷税赋重地岂不要地动山摇?
「此……此事关我朝根基啊皇上!」张廷玉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关乎根基。」胤禛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决绝,「朕起初亦如尔等所想,视其为疥癣之疾,或可凭借天威碾碎。但亲眼所见之后,朕不得不思量……」
他站起身,走到那架自鸣钟前,看着其中精密的齿轮结构,缓缓道:「彼等所恃,非仅一二奇巧之物。乃是一整套……朕前所未见之体系。从炼铁锻钢,到机械制造,再到织布耕田,乃至孩童启蒙之学,皆有其章法,迥异于我朝。其效率之高,产出之丰,非‘奇技淫巧’四字可轻辱。」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臣:「若我大清,仍固守祖制,视西洋之学、格物之道为末流,闭目塞听。假以时日,莫说海外之‘新华夏’,便是西洋诸国,凭借船坚炮利,我大清拿什么去抵挡?靠仁义道德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惊醒。
殿内一片死寂。胤祥、张廷玉、鄂尔泰等人皆被皇上这番前所未有的言论震住了。他们从未想过,一向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的皇上,竟会说出如此……近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来。
「皇上……您的意思是?」胤祥试探着问道,他敏锐地感觉到,四哥此次归来,心境已大不相同。
胤禛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其一,着令福建、广东水师,严密监视‘新华夏’动向,若无朕之明旨,绝不可擅启边衅!违令者,斩!」
「其二,密谕沿海各省督抚,暗中查访,可有精通西洋格物、算学、匠作之才,无论中西,但有真才实学,皆可秘密荐举入京,朕……有用。」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深沉,「着内务府营造司,会同钦天监西洋人,于圆明园内僻静处,择地筹建‘如意馆’一所。朕要……亲自过问一些……器物营造之事。」
三条旨意,一条比一条令人心惊!
第一条是谨慎,符合帝王心术。
第二条是求才,已显变革之兆。
而这第三条……皇上竟要亲自插手“器物营造”?这简直是与士大夫“君子不器”的传统观念背道而驰!
「皇上!万万不可啊!」鄂尔泰率先跪倒在地,「皇上乃九五之尊,万乘之躯,岂可轻涉匠作贱业?此非明君所为,若传扬出去,恐天下士林非议,有损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