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旧物。”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沙哑,“一些老掉牙的故纸堆,上面写的都是些……早就没人信的陈规陋习,荒诞不经的迷信。我最近睡得糟,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心里不踏实,才翻出来看看……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不值得深究?”张伟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有些变调,“癸水纯阴,血脉返祖,当慎当绝——林薇,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不值得深究?什么叫‘血脉返祖’?需要‘慎’什么?又需要‘绝’什么?你从南海回来就不对劲!梦话,夜画,偷偷摸摸查你们家的老底,现在又是这种东西!”他向前逼近一步,胸膛起伏,“你到底在瞒我什么?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需要这样藏着掖着?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问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林薇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那不是伤心的红,而是一种激烈的、濒临某种界限的情绪在她眼底炸开,灼灼逼人。
“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张伟,你为什么永远要刨根问底?为什么永远要把每扇门都推开看个究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就像在南海!看见那个祭坛,你就像着了魔一样,非要弄清楚它下面有什么!里面是什么!有些门是焊死的!有些东西挖出来只会害人害己!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把它塞回去吗?你能当它不存在吗?”
“南海”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张伟心脏最软弱的部位。那次任务的最后,他的确一意孤行,导致了无法挽回的后果,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也是他最深的自责。
张伟的脸色变得和林薇一样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被误解的委屈、对她状态的深切担忧,还有被她话语精准刺中的剧痛,所有情绪混作一团,堵在胸口,烧得他眼眶发热,视线都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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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书桌前,一把掀开那本《辞海》,将暗格里的东西——古籍残卷、深褐色纸、笔、碟——全部抓出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她仅存的、不容侵犯的阵地。然后她快步走到墙边那个装饰性的嵌入式窄柜前——张伟一直以为那只是墙面装饰——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他的视线,手指在柜门某处快速而隐秘地按动了几下。
咔。嗒。
轻微而清晰的机括弹开声。柜门向内滑开一小截,露出里面一个银灰色的小型保险箱。她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砰地一声用力合上箱门,又迅速关好外层的伪装柜门。
整个过程,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决绝的防御姿态。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磨过。
话音落下,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向次卧。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随即传来清晰的、反锁的咔哒声,斩钉截铁。
那一夜,主卧空旷得像一座冰窖。张伟躺在冰冷的被褥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模糊阴影。脑子里全是那页家谱上力透纸背的批注,林薇那句“我为何人”的潦草自问,以及她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带着血泪的质问。不知过了多久,在死一般沉重的寂静深处,从隔壁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一种极其微弱、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的声响。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仿佛有人正用尽全身力气,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捏碎了,一点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在即将逸出唇齿的瞬间,用颤抖的手死死捂住,只留下一些破碎的、令人心肝俱颤的气音和哽咽。
那声音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窒息,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能为力的恐慌。张伟躺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直到那微弱而痛苦的啜泣声渐渐低伏下去,最终被更庞大、更令人不安的寂静彻底吞噬。
窗外的城市依旧闪烁着疏离的灯火,却没有一丝光,能照进这间公寓此刻凝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