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五分钟的空白,像一个悄悄嵌入精密齿轮组里的木楔,微小,却足以让整个严密的叙事产生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
而且,他迅速调出了行动前下发的最终版方舟结构简报附录。附录第七页第三段,用加粗字体明确标注:第二层西侧备用通讯间,因靠近方舟未知能量源核心辐射区,长期处于高强度、不规则电磁干扰状态,干扰评级:A级(严重)。在此区域,所有常规及加密通讯设备均无法建立稳定对外链路,仅能进行极短距离、低质量队内通话,且失败率高。不建议作为主要或备用通讯节点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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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明确标注为通讯基本失效的“通讯间”。一次长达十五分钟的“设备调试及频道自检”。
张伟的身体慢慢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数字档案库冰冷的白光被隔绝在眼皮之外,取而代之的是记忆深处那片幽蓝、压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水下世界。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在第一次遭遇并击退那些说不清是生物还是机械的活性体之后,小队按照预案,在一个相对稳固的岔道口建立临时防御点,等待下一个安全的移动窗口。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自己面罩里粗重的呼吸声。林薇确实离开过。
她拍了拍他的肩甲,面罩后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有些闷:“我去前面看看,备用通讯器好像有点杂音,顺便检查一下这个区域的信号强度。”
他记得自己点了头,说了句小心,视线扫过她转身没入侧方通道黑暗里的背影。头盔摄像头记录的时间,模糊地指向那段时间。
大约……七八分钟后?她回来了。动作比离开时快了一些。面罩的视窗上蒙着一层更重的水汽,额角部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粘在皮肤上。呼吸声通过频道传来,比平时略显急促,带着一种运动后的微喘。
他问她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通道里太闷了,气压可能有点波动。备用通讯器没问题,但这片区域的干扰确实强得离谱,基本是废的。”
当时,身处险境,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周遭环境和任务目标上,他没有多想。甚至觉得她那点急促的呼吸和汗水,不过是高压环境下正常的生理反应。
现在,在数字档案库这片绝对理性、绝对冰冷的光照下,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从情感的琥珀中剥离出来,放在显微镜下反复检视。
那不仅仅是疲惫。那匆匆返回的步伐,那异常潮湿的额发,那略显不稳的呼吸频率……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竭力压抑着什么之后的脱力,或者,是经历了某种短暂但剧烈冲击后的残留痕迹。
十四点二十分到十四点三十五分。备用通讯间。严重的电磁干扰。
她在那里做了什么?或者说,那里有什么,对她做了什么?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张伟回到分局配给的临时宿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以及一个狭窄的、瓷砖贴到一半的洗手间。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墙皮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洗手池前,拧开龙头,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锁骨。他抬起头,看向墙面上那片廉价的长方形镜面。
镜面因为潮湿和老化,边缘有些泛黄和扭曲,但中心区域还算清晰。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紧绷、眼窝深陷的男人的脸。胡子没刮干净,下巴泛着青黑的茬。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困惑,焦虑,一丝被理智强行压下去的惊悸。左眼是普通的、东方人常见的深褐色,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