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熙和心中一震。陛下这是……真要大力改良农事?
他谨慎答道:“太仓之粟,若只供京师百官、禁军,可支三年;若遇大灾赈济,则难料。至于增产……”
他看了眼窦亮,继续道:“无非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可控,地利需兴修水利,人和则在劝农、选种、改良农具。然见效最缓者,莫过于选种——非十年之功,难见大效。”
这话已是委婉劝谏:选种之事,投入大、见效慢,陛下需三思。
乾元帝听出弦外之音,却未动怒,只将目光转向一直静坐旁听的太师王崇安。
“王师,”他语气尊敬,“你以为此事如何?”
王崇安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眼。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仍锐利如鹰。
他先向乾元帝微微欠身,才缓缓开口:“陛下留心本务,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一句话,此事该做。
“窦卿之法,”王崇安继续道,声音苍老却沉稳,“甚善。于苑中辟田试种,不扰民间,所费有限,而可窥实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事欲成,需有三要。”
乾元帝身体微微前倾:“王师请讲。”
“其一,需选清干之吏主之。”王崇安缓缓道,“农事琐碎,需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性之人。若委之俗吏,不过虚应故事,徒耗钱粮。”
“其二,需明诏天下,曰‘献嘉种者有赏’。”他看向乾元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民间老农,多有秘而不宣的选种心得。若朝廷诚心求之,许以厚赏,则官不扰而民自效,天下良种必纷至沓来。”
“其三,”王崇安目光深远,“待苑中试成,当择一二沃州先行推广,勿令天下骤然而动。”
他看向乾元帝,语重心长:“农事关乎万民口腹,最忌朝令夕改、大起大落。若良种确有效,先于小范围验证,稳扎稳打。若无效,也不至动摇国本,徒生纷扰。”
一番话,老成谋国,滴水不漏。
乾元帝听罢,沉默良久。
御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三位重臣凝重的面容。
许久,乾元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善。”
他看向三人,目光坚定:“便依王师所议。着户部计其资费,窦卿立章程,选吏员。此事……”
他顿了顿:“便由王师总领。窦卿协理,戴卿督钱粮。”
三人齐齐起身:“臣等遵旨。”
“还有一事,”乾元帝补充道,眼中闪过深意,“此事初行,不必大张旗鼓。先做起来,待有成效,再议后续。”
“是。”
三人告退,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乾元帝独坐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亩产千斤……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或许终他一生,也见不到那一天。
但至少,开始了。
窗外,夜色深沉。
而大奉农业改良,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悄然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