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首辅之死

申时行心里暗暗佩服。陛下这手太高明了 —— 一面用厚葬稳住张家旧部,一面用 “不辍朝” 彰显亲政的决心,既仁至义尽,又不失威严。他躬身道:“臣遵旨。只是…… 张首辅的谥号‘文忠’,是否……”

“有何不妥?” 朱翊钧挑眉,目光锐利得像把刀。

申时行的后背沁出冷汗,连忙低下头:“臣不敢。只是…… 前朝杨继盛也谥‘文忠’,怕有心人会拿此事做文章。” 杨继盛是因弹劾严嵩被处死的忠臣,把张居正与他并列,明着是褒奖,暗地里却可能被解读为 “虽忠却犯上”。

朱翊钧笑了。申时行果然是官场老狐狸,连这点弯绕都想到了。“朕就是要让他们说。”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被墨渍污染的盐税奏折,“张先生有功有过,‘文忠’二字,功过都担得起。让天下人看看,朕赏罚分明,不念旧恶。”

申时行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听见陛下在身后说:“告诉曾省吾,让他好好主持首辅的丧事,别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东西。” 他心里一凛,加快脚步走出毓庆宫 —— 看来锦衣卫已经把张府的动静报给陛下了。

消息传到张府时,曾省吾正指挥家丁往马车上搬箱子。西厢房的地板被撬得乱七八糟,七八个紫檀木柜空了大半,里面装着的新政账册、往来信件、甚至还有几箱金银珠宝,都被他打包封好,准备偷偷运到苏州老宅藏起来。

“曾大人!宫里传旨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捏着明黄的圣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 陛下追赠首辅为太师,谥号文忠,按国公礼厚葬!”

曾省吾手里的箱子 “啪” 地掉在地上,里面的账册散出来,露出 “两淮盐税亏空” 几个刺眼的字。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 陛下不仅没清算,还给了这么高的礼遇?难道…… 难道之前的弹劾潘晟,只是敲打,不是清算?

“大人,还搬吗?” 家丁小心翼翼地问。

“搬什么搬!” 曾省吾一脚踹翻箱子,账册散落一地,“把东西都搬回去!谁也不许动首辅的遗物!” 他突然想起刚才在门口撞见的申时行,想起那句 “别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陛下哪里是不清算,是在等着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张敬修从书房冲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满地的账册,看着曾省吾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曾叔,”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父亲刚走,你就想把他的心血藏起来?”

“敬修,我是为了张家!” 曾省吾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这些账册要是落到言官手里,张家就完了!”

“落到谁手里也不能藏!” 张敬修甩开他的手,捡起一本账册,上面是父亲亲手写的 “考成法推行细则”,字迹力透纸背,“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就算有亏空,也是为了新政!我相信陛下,他不会冤枉好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 “相信”,在朱翊钧眼里,不过是天真的笑话。

朱翊钧在毓庆宫收到张府的动静时,正在和骆思恭核对张居正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锦衣卫查得清清楚楚:京城宅院三座,苏州良田千亩,白银三十万两,还有从各地官员那里搜刮来的字画古玩,足足装了十二箱。

“倒是比朕想得干净些。” 朱翊钧看着清单上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十万两,对一个辅政十年的首辅来说,确实不算多,但那些字画古玩里,有一半是各地藩王 “孝敬” 的,每一件都沾着盘剥百姓的血。

“陛下,曾省吾把东西都搬回去了,还跪在张首辅灵前哭呢。” 骆思恭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张敬修说相信陛下不会冤枉好人。”

“是吗?” 朱翊钧拿起一本《考成法》的账册,上面记着万历六年某个知县因征税不足被罢官,旁边有张居正的朱批:“不严不足以安民”。他用指尖划过那行字,“那就让他多信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