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不是一场暴风骤雨的清算,是一场细水长流的瓦解。先让张家旧部放松警惕,再一点点放出贪墨的证据,让他们在 “陛下宽厚” 的幻象里,一步步走进他布好的局。
傍晚时分,礼部拟好了葬礼仪轨,送到毓庆宫。朱翊钧翻开一看,果然按国公礼办的:辍朝三日(被他划掉了),百官哭临,御赐金棺,陪葬器物清单列了满满三页,连西域进贡的夜明珠都算上了。
“太张扬了。” 他拿起朱笔,把 “夜明珠” 划掉,换上 “白银千两”,“张先生一生简朴,用这些虚礼反而显得假。把省下的钱,发给江南受水灾的百姓,就说是首辅的遗愿。”
小李子看着陛下修改的仪轨,突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思深沉得像口古井。用张家的钱赈灾,既得了民心,又显得陛下体恤首辅,还能让那些说张居正 “苛政” 的人闭嘴,一箭三雕。
小主,
“奴才这就去传旨。”
消息传到内阁时,申时行正在给张居正写祭文。看到陛下修改的仪轨,他提笔在 “鞠躬尽瘁” 后面,又添了句 “泽被苍生”。他知道,这篇祭文将来会载入史册,而陛下的用意,是要让张居正以 “功大于过” 的形象,留在史书里。
至于那些过,自有后人去评说,自有时间去清算。
夜幕降临时,朱翊钧独自站在角楼上。张府的方向还亮着灯火,哭声隐隐约约传来,像一首哀婉的挽歌。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张居正,那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大臣,跪在文华殿的金砖上,声音洪亮地说:“臣定辅佐陛下,开创盛世。”
那时的张居正,眼神里有光,像颗燃烧的太阳。而现在,这颗太阳终于落山了。
“张先生,” 他对着晚风轻声说,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你的盛世,朕会接着建。只是…… 要用朕的方式。”
夜风卷起他的龙袍衣角,像一面即将展开的旗帜。他知道,张居正的死,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从今往后,朝堂上再也没有那个能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身影,再也没有 “夺情” 那样的枷锁,再也没有 “朕年幼,当听首辅” 的无奈。
他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回到毓庆宫时,小李子正捧着奏折等他。最上面一本是张居正旧部联名写的,说 “首辅虽逝,新政当继”,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签名,比之前请求哀悼的名单还要长。
朱翊钧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个 “准” 字。笔尖落下时,他仿佛听见了张居正临终前的咳嗽声,看见了那双恳求的眼睛。
“你的新政,朕会留着。”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说,“但你的人,你的规矩,都该换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奏折上投下一片清辉。朱翊钧看着那本被墨渍污染的盐税奏折,突然觉得那团墨渍不再丑陋,反而像颗种子,在他亲手翻开的新一页上,预示着即将破土而出的新生。
首辅死了。
而属于万历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