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回身,又将目光落到李衿身上。
“李姑娘说名分。”
“那便该明白,名分这东西,不止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种来处。”
她微微侧首,鬓边那支步摇轻轻晃动,流光潋滟:
“还有另一种。”
“叫‘长辈所托,夫主所许,阖家所认’。”
“这种名分,是不是名分?”
堂内鸦雀无声。
吴氏的呼吸重了几分,她看着高临月的目光,从方才的恍惚渐渐变得清明。
方承祖捻须的手终于放下来,搁在膝上,没再动。
方先正低着头,只是不语看着茶盏。
方言轻轻舒出一口气,侧头看了李矜一眼。
这一局,怕是不赢不输的局面了。
高临月没有否认自己没有“明媒正娶”的名分。
她只是,把“名分”的定义,从婚书里摘了出来,放进了人心。
她不压人,她讲理。
讲方家从上到下都认过的理。
她在方家所有人的心中。已经是方先正的续弦。
这个身份,是所有内宅女人都认可的。
而这理,李矜反驳不了。
反驳,就等于否定吴氏、否定方先正、否定这满屋子默认高临月存在的人。
想到此处,他就用手轻轻在李矜掌心里书写,示意她不要继续。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李矜的“放心”二字。
李矜静静看着高临月。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也不慌,甚至带着几分奇异的欣赏。
“齐姨娘好口才。”
她顿了顿,没有接那茶,也没有再提跪拜的事。
只是将方言的手松开,转而扶了扶腕间那只玉镯。
那镯子在日光下温润流转,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姨娘说得是。”
“名分这东西,确实不止一种来处。”
“但是我们方家,如今成了官宦门第,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没了规矩,方家又如何世代传承?”
“矜儿如今是方家的女主人,更要作为内宅表率!”
“这规矩啊,别人可以破,我李矜不行!”
“还请姨娘不要见外!”
她抬眸,与高临月四目相对:
“姨娘且安心住着。”
“既是长辈所托、夫主所许、阖家所认......”
她唇角弯起,笑意清浅:
“我方家,自不会亏待姨娘就是。”
满堂死寂。
方承薪倒吸一口凉气。
方承祖闭上眼,再睁开,望向屋顶的横梁。
娘咧!
这方家,是要翻天啊!!
两个身份最为尊贵的女人,在这敬茶的时刻,居然当场翻脸了!
方言看着李矜那认真的模样,居然觉得越来越顺眼了。
听听这话,听听这理由。
简直就是内宅的典范。
方家上百号人,没有了规矩约束,岂不是要乱成一团?
她身为女主,带头表率守规矩!
谁能说的她错?
你齐姨娘虽然大家认。
但是我李衿要守规矩。
住下来。我不挑你理。
众人认可。我给大家一份面子。好好招待你。
但是想要更进一步。不可能!
高临月还能如何抗争?
她那理由,站得住脚!
却也只能站得住脚而已。
世家大族。终究是规矩大于人心的。
李衿没有过分欺压。只是将高临月的存在淡化。
其中的意味谁不明白。
别人认你姨娘。我李衿不反对。
因为这是众人心中所想。
但是你想要压我李衿一头。不可能。
高临月看着李矜,忽然也笑了。
她眼尾弯起,眸中竟流露出几分兴味。
“好。”
她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没有等李矜敬,自己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盏,抬眼:
“那便不急着敬这杯茶了。”
“往后日子长,有的是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从李矜脸上,缓缓移到方言脸上:
“言哥儿。”
方言头皮一紧。
高临月笑得温柔:
“你这媳妇,娶得好。”
方言:“……”
他面无表情。
心里疯狂点头。
能娶的不好吗?
就是娶回来防你的!
然而在一旁的方先正,脸上的苦色已经越发明显。
好好的一个媳妇敬茶日。
被闹成这样。
照此情景下去。
他今夜怕是又要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