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目光一闪,若有所思。
金圣祖拱手:“属下愿荐一人,可敌李存孝。”
“哦?”朱温声音略高,“此人是谁?”
清晨的汴梁,雾气笼罩着整座城。梁王府红墙高耸,殿宇巍峨,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殿里香烟缭绕,气氛庄重而压抑。
朱温身穿乌金蟒袍,端坐在主座上。他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像一只注视猎物的鹰。殿前侍卫整齐列队,铠甲反射着寒光,连呼吸都显得小心。
这时,镇殿将军金圣祖迈步进殿,盔甲轻响,脚步稳重。他俯身行礼,声音洪亮地说道:
“启禀主公,我想推荐一位能人,他愿意为大梁效力。”
朱温微微抬头,语气冷淡:“哦?是谁?”
金圣祖朗声回答:“这人名叫杨衮,是我哥哥金良祖的女婿,年纪轻轻就武艺高强,枪法、锤法都非常出众。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主公的军队就像猛虎添翼一样。”
朱温微微眯眼,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兴趣,也有审视。
“杨衮?”他缓缓问道,“他是什么出身?”
小主,
金圣祖答道:“此人出身名门,是名将‘金刀杨会’的儿子,少年时师从飞枪手夏书棋,后来又得我哥哥飞锤将金良祖亲授走线铜锤。他枪锤双绝,武艺精通,今年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确实是一块难得的人才。”
朱温听完介绍,神色渐渐放松。原本冷峻的脸上露出笑意,他从座位上微微前倾,目光闪着精光。
“好啊,”他说,“杨家之后,又得夏门真传,还承金家绝艺,枪锤并修,三门融会。二十出头,就能有这般造化,真是世上少有。”
他话到此处,笑声转为低沉,眼中却带着一丝凌厉。
“能把三门绝技都练到出神入化,这孩子不简单。既有名门根底,又有真功实艺……此人若为我所用,必成我梁军的利刃。”
说着,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烛光微晃。
“来人,传杨衮进殿!我倒要看看,这个少年,是否真如传言那般不凡。”
金圣祖应声而出。片刻后,殿门掀开,阳光透入。一个身影步入殿中那是杨衮,身披短靠,神色沉稳,眼神如炬。
朱温一看,心头一震。只见这年轻人剑眉星目,腰背挺拔,气势昂扬,未披甲胄,却自有一股杀伐之气。若披银铠执枪立马,真有赵子龙再世之风。
朱温唇角微扬,抬手道:“来,取枪取锤,让我看看你的功夫。”
侍卫抬来兵架,寒光闪烁。杨衮拈枪在手,心中一动,杀意顿生。
“得主公垂青,不可有失。”
他纵身跃起,银枪翻转,一枪“白虹贯日”,光影流转,风声破空。紧接着手中铜锤再起,双锤交错,锤影如雷,劲风席卷,殿前武士衣袍尽猎猎作响。
一阵兵影交错之后,杨衮收势而立,气定神闲。
朱温拍案而起,满脸喜色:“好!好一手枪艺!好一手锤功!不愧英雄之后!”
他仰天大笑,朗声宣道:“杨衮听封!”
杨衮当即单膝跪地。
“孤王封你为五营统领!”
殿上文武皆惊。朱温平日用人极严,今竟一见之下封将,可见此人确得其心。
杨衮抱拳叩首:“谢主公恩典!”
朱温大笑,眼神中满是赏识:“我观你天生神勇,必非凡流。只是无甲无马,怎能统兵?”
杨衮本欲如实回答,但金圣祖在旁暗暗递眼此时若言已有战马铠甲,那岂不是推了梁王的赏赐?
杨衮心领神会,拱手回道:“启禀主公,小将出身寒门,惟有短靠旧枪,并无铠马。”
朱温哈哈一笑:“哈哈!无妨!孤王赐你凤翅盔一顶,黄金甲一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烈炎驹一匹!”
殿下群臣侧目,烈炎驹乃朱温珍藏宝马,今竟赐与一介新将,可见器重之深。
朱温接着吩咐:“明日校场点兵,你率新军出列,为孤演武。一来威慑群将,二来让天下知我朱温,也有可敌李存孝的猛将!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于殿宇之上,震得金盏微颤。
傍晚,金圣祖设宴于府中,张灯结彩,为杨衮贺封。烛光映红了少年英俊的面容,酒气弥漫,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杨衮忽然收敛笑容,语气郑重:“叔父,我家父临终叮嘱,‘只事明君,不侍昏主’。晚辈初到汴梁,愚钝不识,敢问朱温此人,究竟如何?”
金圣祖一怔,转而挥手令家将退下。厅中渐归寂静,只余烛火摇曳。
他低声叹道:“贤侄,这话外人听不得。”
顿了顿,他缓缓道:“朱温,本是宋州砀山人,其父朱诚,乃乡中塾师,人称朱阿三。此人少年荒唐,好勇斗狠,后来投黄巢起义,从队长一路爬到大将军。可他心狠手辣,见风使舵。黄巢覆灭后,他又降唐,被僖宗赐名‘全忠’,封节度使。可他哪是真忠?心里早生篡意。”
金圣祖目光冷厉,继续道:“杀入长安之日,他掠宫劫院,掳良家妇,逼妃作妾。僖宗赐他封号,他却暗藏狼子之心。后来篡唐自立为王,行事荒淫狠毒,朝中上下虽奉之为主,背地里皆骂他为禽兽。更有甚者他竟宠幸儿媳张氏、友妻王氏!为争宠,两女反目成仇。你说,这样的人,还算人吗?”
厅中一阵寂静,只听窗外秋风掠过竹林,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杨衮听得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拳头紧握。
他缓缓站起,眼神如刀:“原来如此!我竟听信外言,误投奸主真是愧对先父教诲!”
金圣祖叹息:“贤侄莫急。天下乱世,主昏臣诈,明君难辨。如今且以此为栖身之地,待日后天下再分高下,你我自当另择明主。”
烛火映照下,杨衮的脸被光影一分为二一半平静,一半阴沉。
夜深风冷。汴梁军营寂静无声,连远处的号角都沉在夜色里。
杨衮坐在帐中,望着昏黄的灯火,心绪翻涌。金圣祖所说的那些话,在他脑中一遍又一遍回荡。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小主,
他低声自语,眼神阴沉,“若朱温真是那样的昏主,我杨衮,绝不久留。”
次日晚,金圣祖将杨衮唤入中帐。炭火跳动,照着老将满是沟壑的面庞,也映出一丝担忧。
他端起酒盏,却没喝,只轻轻放下。
“杨衮哪,”他说,“你岳父在信里提到过你,说你天生倔强,脾气急。我明白,你心里有不平,可这里是汴梁,不是金家岭。”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朱温手下耳目极多,一句话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每一场仗都能靠血气去打。”
金圣祖抬起眼,目光沉沉:“我劝你忍一忍。暂时栖身于此,别轻举妄动。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等有朝一日遇到明主,再去纵马疆场,也不迟。”
杨衮静静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像被什么压着的火。
良久,他才起身,抱拳低声道:“叔父放心,我自有分寸。”
金圣祖点了点头,却看出他语气里的硬意。那“自有分寸”四个字,像冰一样冷。
等杨衮离开后,帐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金圣祖的手仍放在酒盏上,指尖微微发抖。火盆的炭火闪了几下,映出他满脸的皱纹与忧色。
他望着帐门的方向,低声叹道:“这孩子,骨头硬,血气盛……若不收着点儿,迟早要出祸啊。”
帐外的风又起,卷起地上的灰尘,也吹得烛火微微倾斜。
杨衮走出军帐,夜色浓得像墨。冷风迎面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也让他原本火热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汴梁的街巷安静而冰冷,远处传来巡逻兵的刀枪碰击声,沉闷中透着金铁的寒意。
他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胸口那股压抑的怒火又涌上来。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行直道。若要我低头苟活,不如让这风吹尽我的血!”
他紧了紧披风,转身回营,脚步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听起来像是铁在敲击命运。
杨衮回到营帐,甩掉披风,坐在床沿。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朱温的荒淫、奸诈、反复无常,还有金圣祖的劝告,都在他脑中盘旋。
“要我忍?要我苟活?我杨衮岂是那等人!”
他越想越烦,猛地喊道:“来人拿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