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连忙进帐,摆上酒菜。酒香弥漫,杨衮一饮而尽,又一杯接一杯。
他本就酒量不浅,白日里在金府已喝了不少,如今又灌得急,脸色渐红,眼中血丝密布。
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映在帐壁上,像一头被困的兽,躁动、咆哮。
“让我……忍耐?”他一边喝,一边含糊地自语,“我杨衮……生来要杀贼、报国,不是……不是来讨好狗官的!大丈夫……不怯死而苟活,不毁节而求生……呸!”
他重重把酒杯摔在地上,杯碎声脆亮,酒液四溅。
亲兵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劝道:“统领爷,您喝多了。现在都三更天啦,明早还要去校场点卯呢,万一迟了,可就不好交代。”
杨衮抬头,眼神模糊,声音嘶哑:“我喝我的酒,他点他的卯,关我何事!滚!别在我眼前聒噪!”
亲兵愣了一下,只好退下。
帐外夜风呼啸,军号低鸣。
杨衮独自又灌了几杯,手里的酒洒在衣襟上。他的眼神渐渐空了,喃喃道:“天不公……命不平……我杨衮,不该来这污地……”
终于,他力气耗尽,重重倒在床上,鼾声很快响起。
清晨。
一线白光从帐口透进来。亲兵早早醒来,一抬头便见天色发亮,急得心头一跳。
“糟了!若误了点卯,统领非被问罪不可!”
他赶紧冲进寝帐,酒气扑面而来,案上杯盘狼藉,酒洒一地。杨衮横卧在床,衣衫凌乱,睡得正沉,鼾声震耳。
亲兵走近,低声唤道:“统领爷,快醒醒吧!该点卯了!”
无人回应。
他又伸手推了推杨衮的肩膀,提高声音:“统领爷!天亮了!再不起可误事啦!”
杨衮翻了个身,声音含糊:“我不是说了么?他点他的卯,我睡我的觉……少来烦我!”
说完,又把头埋进被子里。
亲兵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这下真要出事了……”
他轻轻掩上帐门,退了出去,心里忐忑不安。
此时此刻朱温身披金甲,坐在校场中央高高的彩棚之上。阳光从云缝间倾泻下来,映得他那张刀刻般的脸格外阴沉。左右文武两班列立,旌旗成列,盔甲反光刺眼。
只见校场中:成千军马,列阵如山。刀枪似林,银光耀眼。
战马喷着白气,士兵如铁雕塑般肃立。
“朱”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各将身披铠甲,腰悬兵刃,个个神态骁勇。
朱温望着眼前这一片金铁洪流,心中暗喜。
“我大梁兵强将勇,如今再得杨衮这少年虎将,将来讨伐晋王李克用、活捉李存孝,也不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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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畅快,亲自展开花名册,准备点卯。
“镇东将韩明!”
“末将在!”
“镇西将张斌!”
“在!”
一连几十名将官齐声答应,声震如雷。
朱温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可当最后喊到:“五营统领杨衮!”
校场一片寂静。
朱温的眉头轻轻一动。
他再次提高声音:“五营统领杨衮!”
仍无人应答。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空气里,连远处的马都不敢嘶鸣。
旗牌官战战兢兢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启禀主公,杨统领……尚未到校场。”
朱温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下来,眉宇间的青筋暴起。那根灰白的胡子微微抖动,他冷冷地笑了。
“好啊……好个杨衮!”
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像刀一样扫过校场。
“昨日孤王见他,赐马赐甲,言语亲厚,待若心腹。本想今日让他出阵试艺,震我军威,扬我大梁之名……可他竟敢擅自误卯!”
他声音骤然一变,怒喝如雷:
“他眼里还有我朱温吗?!”
朱温猛地一拍案几,酒杯滚落在地,金盏铿然作响。
“来人!”
“在!”
“传令!拿金皮大令调杨衮即刻来见!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旗牌官连忙上前接令,转身飞奔出殿,带兵前往。
此时,杨衮的营帐内仍酒气弥漫。帐门半掩,晨光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杯盘狼藉。
亲兵慌慌张张闯进来,气都没喘匀:“统领爷,快醒醒!出大事啦!”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声音含糊:“又闹什么?”
“统领爷您误了点卯,梁王大怒!现在已派人拿着金皮大令前来调您!”
杨衮微微睁开眼,神色懒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金皮大令?”他嗓音低哑,“呵……他朱阿三的金皮大令,连我杨衮也要吓吗?告诉他们,就说我还没睡醒。”
亲兵脸色煞白,劝道:“统领爷,这可不是玩笑,快起来吧!”
“出去!”杨衮一把将被掀开,目光冷得像霜,“别多嘴,我喝我的酒,他点他的卯,互不相干!”
亲兵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帐外,把原话转告给来调的军兵。
那几名军兵听完,一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多言,连忙回报旗牌官。
旗牌官来到彩棚下,跪地禀告。
朱温听完,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中满是杀意。他冷笑一声,须髯乱颤,咬牙切齿地吼道:
“好个杨衮!真是胆大包天,敢抗我王令!孤王赐你马甲,你却视若无物岂容你狂妄至此!”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闪着冷光。
“来人!”
“在!”
“传孤王令立刻拿令箭,速将杨衮绑来问罪!若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喏!”
四员大将齐声应令,领下朱温令箭,带兵杀气腾腾而去。
校场上的风呼呼作响,旗帜翻卷如浪。朱温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座汴梁点燃。
他在心中暗想:
“杨衮哪,杨衮,你若真敢在孤王面前逞狂,孤定叫你血溅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