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绝处逢生

杨衮随即问道:“兄弟,为何将我一家带来此地?这一路可有艰险?”

李胜深吸一口气,拂去面上的尘土,声音沉稳:“表哥有所不知。半年前,我在各地行走,听母亲说起姥姥家在西宁,有位舅舅名唤金刀杨会。母亲常念旧,不知舅舅尚在人世否。于是我特去寻访,竟真在西宁找到了他。老人家见我又喜又泣,叙不尽甥舅之情,留我多日不舍。谁料此时北方又起战火,辽太宗耶律德光联合西凉犯境,西宁一带早已不宁,百姓纷纷逃散。为避兵祸,我便劝舅舅举家同行,沿途护送南行。没想到一路追赶,竟在此地与你相遇。”

西宁旧居虽固若金汤,如今也挡不住乱世的风。原野空旷,残霞如血,仿佛连天色都被逼得黯淡。

金良祖低声叹息:“兄长,乡亲们都走散了。你虽有威名,也挡不住这场祸乱。人若没命,家又算什么呢?”

杨会抬眼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也罢。人散犹可聚,家毁尚能筑,若命没了,一切皆休。”

他回头望向山下那片村落,烟气缭绕,房舍残破。那是他苦守一生的根,如今终要舍弃。

正商量逃往何处时,李胜放下酒囊,朗声道:“不如往河东走吧。盘蛇寨二十四寨,兵强将盛;我弟李信的火塘寨更固若金汤,敌兵一时难犯。你我老亲重聚,也算天意。”

杨会和金良祖对视一眼,默然良久,终于齐声应下。于是次日清晨,全家整理行装,护送老幼启程。一路风尘仆仆,今日方抵此地。李胜笑言:“前面再行半日,便到火塘寨了。”岂料命运巧合,竟在此遇上杨衮。

杨衮听完李胜的叙述,胸中一阵滚烫,仿佛多年沉积的铁块被火焰熔开。他转向儿子杨继康,语声急促:“你爷爷、你姥爷他们如今何在?”

“爹,你跟我来!”杨继康笑着,像一阵风似地跑向山岗,边跑边喊:“爷爷!奶奶!姥爷!快来看,我爹回来了!”

山岗上众人正在歇息,闻声齐齐起立。杨会一抬头,定睛一望,只见杨衮身披战甲,步履沉稳地走来。那一刻,老人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微颤:“真是君爱……是君爱!”

父子相见,热泪滚滚。杨衮俯身行礼,金玉荣也从后走来,面色憔悴却难掩欣喜。夫妻相对,泪水夺眶。四个小儿子围上来,一个拉手,一个抱腿,一个搂着脖子,一个仰脸叫“爹”,一时间笑声与啼泣交织,场面动人。

金刀杨会仰天大笑,眼角泪光闪烁:“君爱,自你离家后,我们这一家整日提心吊胆。今日得见你安然,真是老天垂怜啊!只是,你怎会在此?”

杨衮缓缓叹息,将此行经过从宝鸡山退守、与李信合兵、追击辽贼、擒得叛徒佘表一一说了个大概。言辞平静,却每句皆如刀锋。

李胜闻言,立刻起身:“既然表哥有要事在身,还是早早启程吧。”

“不急。”杨衮摆手,神色一变,转向众人,沉声道:“把呼延凤松绑,再把佘表押来。”

“得令!”李胜领命,和李信一道前去。

呼延凤被解开绳索,双臂满是勒痕,眼中却仍有英气。她拱手道:“在下呼延凤,多谢杨将军相救。”

“呼延姑娘不必客气,此番误会,全赖奸人所致。”杨衮微微颔首,神情温和。

片刻后,李胜与李信押着佘表前来。那人被捆得紧实,满面灰尘,双目赤红。

杨衮看见他,怒意骤起,寒气自心底涌出。他“呛啷”一声拔剑,寒芒闪动,直逼佘表喉前。

“佘表!”杨衮的声音如雷,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我曾把你当作豪杰!初见之时,坦言相告,要与你并肩救驾、破敌,你拒而不从,我未加责难,还放你一条生路!你却恩将仇报,反来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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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表被逼得满面冷汗,唇角颤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杨衮剑锋一点,厉声再问:“你与呼延凤何仇?为何劫持于途,欲献辽邦以邀功?你身为炎黄之裔,竟甘为异族鹰犬,拿祖宗颜面换富贵功名?!”

山风呼啸,旌旗猎猎,杨衮的怒喝在山谷间回荡,惊得群鸟纷飞。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撕裂理智,低声咬道:“我还是把你宰了得了!”

佘表被押至众人面前,神色倔强,额头青筋跳动。杨衮手中宝剑寒光流转,正欲一剑斩下。

“且慢!”

一声沉喝打破了紧绷的空气。金良祖几步跨到杨衮面前,抬手擎住剑锋。寒芒映在他满是风霜的面庞上,显得格外锋利。

杨衮一愣,目光沉沉:“岳父,为何拦我?”

金良祖叹息,声音低沉而苍老:“贤婿有所不知,这个佘表,昔年还曾拜我为师,学过艺呢。”

他望着佘表,目中掠过复杂之色。那是对旧弟子的失望,也是对人性的怜悯。

金良祖缓缓讲起往事。

那年,佘表正值二十余岁,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走南闯北,求师问艺。彼时天下三大名将:神枪手夏书棋、金刀杨会、飞锤将金良祖,皆名满边关。佘表仰慕成名,亲自登门求艺。

“那时他跪在我门前三日三夜,不饮不食,我看他心诚,便收下了。”金良祖望着远方,语气沉缓,“我先教他链子鞭,后欲授走线铜锤。岂料,越教越觉不对。”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似重见那时景象。

“这人嘴甜,见你时奉若天神;背后却口似刀锋,挑拨是非,刻薄阴毒。我心中生疑,再细看,他眉后带煞,天生反骨。于是教完链鞭,便止了传艺。谁知他心生怨恨,从此记恨于我。”

金良祖的目光落在佘表身上,冰冷如刀:“佘表,当年若非念你少年勤学,我早逐你出门。今日见你投敌卖国,更觉可耻!”

佘表面色铁青,唇角一抖,却不敢辩。

杨衮听罢,胸中怒气虽炽,却被这段旧情压住。他紧握剑柄,呼吸粗重,良久,才将剑缓缓收回鞘中。

“岳父既开口,我怎敢驳了长者面子?”他说着,冷冷一哼,俯身亲自解开佘表的绑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