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营外的风声呼呼作响,远处传来几声孤狼的长啸。天至四更,月色暗淡,星光昏弱。辽营中,除了巡逻兵的脚步声,一切静得出奇。
耶律德光睡得正沉。忽然,后营深处传来一阵混乱的喧哗声
“哗!”
帐外火光闪烁,嘈杂的喊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耶律德光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浑身的老骨头“咔咔”作响。他披上中衣,厉声喝道:“来人!快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亲兵立刻奔出帐外。
不多时,他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满头冷汗,气喘如牛:“老……老郎主……大事不好!”
耶律德光心头一沉,声音一冷:“说清楚!”
“有人……闯进了马棚和兵器帐,把您的战马、大刀、盔甲,全抢走啦!”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帐中炸响。
耶律德光愣了足足有几息,接着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他两手撑在榻上,半天没出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
他忽然咬牙切齿地嘶吼:“什么?!是谁干的?!”
亲兵战战兢兢地答道:“据……据说,是王金刚、王金昌、王金良兄弟三人。”
帐中残灯将熄,烟雾袅袅。耶律德光坐在榻上,满头的鬓发散乱如草,双眼赤红,血丝纵横。他死死瞪着前方,仿佛那空气中就悬着三个字“王金刚。”
“我上了他的当!”
“啪!”老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气得浑身发抖,竟把自己从榻上震得弹起半丈高。
“这又是呼延凤那贼子的‘釜底抽薪’之计!”他怒吼着,双拳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嘶声低吼,“我明明知道‘败将不可用’,可我为何这么糊涂?竟又收了那个叛徒!”
怒火灼心,老郎主的呼吸变得粗重。屋外的寒风呼啸卷入帐中,吹乱了案上的烛火,火焰一闪一灭,映着他憔悴的面容。
是的,他被彻底算计了。
呼延凤那小子,果然心思如蛇蝎。先让王金刚假降,以骗取信任;再命他返营盗走自己的刀、马、甲三样贴身至宝!
这三件物什,耶律德光用了一生的血与命去磨合。
失了它们,等于失了半条命。
那柄象鼻骷髅大刀,重一百二十斤,刀身以百炼精钢淬成,刀光如水;
那匹乌骓战马,日行千里,夜踏八百,是他南征北战的双脚;
那副猊皮铠甲,柔中带刚,贴身如肌,是他三十年刀光血影的护身符。
如今全无踪影!
这不是单纯的盗窃,而是直捣心魂的羞辱。
耶律德光恨得牙根直痒,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可当他想到王金刚临走前那副装忠恳顺的嘴脸,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可恨……可恨啊!”他嘶哑低吼,双手死死抓着榻沿,关节发白。
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兵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启奏老郎主……那三样东西,连人都不见踪影。等发现时,他们早跑没影了。”
“什么?!”
耶律德光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他一把揪住亲兵的盔甲领口,怒吼道:“快给我牵一匹马!取一口大刀!找一副铠甲我要亲自去追!快!!”
亲兵还未应声,帐外脚步声急促。耶律休哥带着几位王子和大将一齐闯入,个个脸色凝重。
“父王,”耶律休哥躬身说道,“我们刚带兵追过,可哪里还有人影?人家这会儿,怕早回了杨衮的火山营。您再去追,只能白费力气。”
这话如一盆冷水泼在火上。
耶律德光怔了片刻,随即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重重坐下,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风箱。
“罢了……”他喃喃道,“罢了……”
大太保耶律休哥看着父亲的神情,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声劝道:“父王,咱的粮被烧,营被踏,兵折过半,如今刀马甲也尽失。依儿看来,不若暂且退兵,养精蓄锐再议,何必再……再强支下去?”
话未说完
“啪!”
耶律德光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掌上,却仿佛毫无知觉。
“休得放屁!”老将怒吼,声音震得帐顶抖动,“你这懦弱之徒!你父我纵横沙场几十年,打过的仗多得能堆成山!大败大困我也见过几回,可我何时退过一步?!”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鹰,声音低沉却带着震人心魄的威势:
“我丢了刀,我还有牙;我无马,我有腿;我无铠甲,我有这条命!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便要与杨衮、呼延凤决一死战!纵死,也要死得值!”
帐中一阵死寂。连耶律休哥也不敢再出声。
耶律德光这才转过身,缓缓看向窗外。夜色渐褪,东方的天际已泛出一抹淡红,几颗星子在晨光中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现那股凛然的战意。
“来人”他的声音沉而稳,“去给我选一匹快马,取一口趁手大刀,再找一副合身的铠甲!另外传令:全军吃战饭,辰时出营迎敌!”
“遵命!”
众人齐声应下,快步而出。
耶律德光缓缓坐下,刚要闭眼歇息,忽听
“咚!咚!咚!咚!”
连响的炮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震得营帐轻轻颤动。
一名军士冲进来,满身尘土,急声高喊:“老郎主火山军已列好阵势!汉王刘知远登上太原城头,杨衮遣人来信请您即刻出兵对阵!”
耶律德光的眼睛骤然一亮,整个人仿佛被重新点燃。
“好好得很!”
他猛然起身,声音震彻帐外:“快把马牵来,把刀甲取来!今日老夫要让那杨衮、呼延凤血溅白马原!”
帐外风起,天光微亮。
老将披甲而出,鬓发飞扬,面如寒铁。黎明的曙光照在他苍老却挺拔的身影上,仿佛一座燃烧的孤峰。
他知道,这将是他一生最后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