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狐假虎威

春风乍起,京城仍笼着冬寒。那一年,柴荣的病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崇政殿里,灯火摇摇,药香混着血气,透出一股压抑的冷。

他靠在榻上,面色灰白,胸口起伏艰难。殿外的侍卫、内侍都跪成一片,没人敢出声。范质、王溥奉召进殿,两人行至近前,几乎不敢抬头。

柴荣费力睁开眼,声音沙哑:“我儿年幼,国事……托付二卿。”

范质含泪叩首,哽声应道:“臣当竭力辅佐太子,誓不负陛下所托。”

柴荣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唇动了两下,却再没力气。

风从殿门吹进来,卷起一角锦被。外头的檐兽在风里呜咽。

这一刻,后周的命运,随柴荣的喘息一起渐渐熄灭。

几日后,丧钟敲响,宫门紧闭。世宗柴荣崩于崇政殿,年仅三十九岁。城中百姓听闻,皆披麻巷哭。

太子柴宗训登基,时年七岁。小皇帝稚气未退,被抱上金銮殿,惊惶地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臣子。

皇后垂帘听政,范质、王溥辅政。可权臣与宦官趁机抬头,朝中暗潮翻涌。殿前禁军、殿后亲卫、内廷侍从,人人都在试探,人人都在观望。

京师的天色常常灰沉沉的,连春日也透不出暖气。

赵匡胤此时已是殿前都点检,掌握京畿兵权。

他在营中静坐,听着外头传来的风声,神情冷峻。

他曾是柴荣的心腹,从征北汉、伐南唐,立下赫赫战功。可如今主已去,新君幼弱,朝廷空虚,他心中那股被压了多年的念头,终于开始蠢动。

这一年正月,消息传来:契丹犯境,北方急报。太后诏命赵匡胤率殿前军北征。

赵匡胤接旨时神情恭谨,只在心里冷笑一声——

“此行若成,我仍是臣;若不成,天下便无主。”

正月初二夜,大军自汴京出发。风刮得营旗猎猎,月光冷如铁。二十万大军沿汴河北上,旌旗连成一片。

一路上,军心躁动。将士们低声议论,谁也不信真有外敌入侵。

行至陈桥驿,天色未明。营火半灭,四野俱静。忽然,有人举火冲入中军大帐,大喊:“将军,天下可危!”

赵匡胤披衣而出,盔甲在火光下闪亮,眼神如刀。

他刚一出帐,士兵们齐齐跪地,举起那袭金黄色的袍子。

陈桥驿外风雪初止,寒雾笼罩汴梁北道。晨光透出云层,如一线金缕照在赵匡胤的金甲上。他勒马立于雪中,手中宝剑泛着冷光。身后旌旗翻滚,甲胄如山,数万将士呼声震地。那一刻,他的神情沉静如铁,唯有眼底的光在闪动那是命运将要翻转的预兆。

当黄袍被人举到面前时,天地似在屏息。赵匡胤接过那一抹金色,静默片刻,终于披在身上。风卷黄袍,鼓声雷动,众军齐呼:“愿尊赵都点检为天子!”喊声汇成江潮,滚滚传向远处的汴梁城。就在那一刻,五代乱世终结,新的王朝诞生。

“请都点检登基称帝!”

呼声震动夜空,雪花被热浪卷起,像火星一般飞舞。

赵匡胤怔了片刻,低声道:“你们要造反?”

前列的老卒泪流满面:“不是反,乃是救天下!”

赵匡胤看着那件黄袍,风一吹,袍角翻卷,像燃烧的火焰。

他心底的某个声音终于被点燃。

“既如此——”他伸手接过袍子,披在甲上。

一瞬间,万军呼声雷动,“万岁——万岁——!”声震天地。

赵匡胤举起佩剑,缓缓指向南方的天空。

“回京——!”

汴京的晨雾很重。三日后,赵匡胤率军而入。

城门未闭,百官早已换了神色。范质、王溥等人奉表出迎,跪于宫门之外。

太后抱着小皇帝,泣不成声。赵匡胤进殿叩首:“臣愿守社稷,不忍天下再乱。”

太后只是颤声一句:“既是天意,便由天定。”

于是,赵匡胤受禅登基,大赦天下,改元“建隆”。

他封恭帝为郑王,供养优厚,以善终之礼待之。

那一日,春寒尚在,宫前的柳枝刚冒芽。赵匡胤立在金殿之上,看着漫天的晨光,心里无喜无悲,只觉得风声里混着血与铁的气息。

“乱世二十年,”他轻声道,“也该有个终结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那袭黄袍上,金光耀眼。

新的天下,在这风雪残春之中,缓缓开启。

赵匡胤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定都汴梁。诏令一出,大赦天下。新帝勤于政事,劝农修渠,禁伐桑枣,轻徭薄赋。汴梁的晨钟与暮鼓重新响起,街巷灯火复明,百姓安居,商贾四通。金水河两岸柳枝新绿,孩童放风筝,渔翁唱晚歌,百废俱兴,天下重归太平。

朝中文武鼎盛。文有丞相赵普、军师苗光义、谋士窦义与王苞;武有东平王高怀德、汝南王郑子明、庆平王张光远、庆逍王罗延西、一字并肩王赵光义;又有护国侯呼延凤、平东侯高怀亮、镇国侯曹彬、定国侯马全义、顺国侯石守信、金台御使潘仁美。群臣咸集,蔚然如星汉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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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晨鼓一响,百官齐集。金阙之上,白玉铺地,霞光映壁,丹墀之下文武列班。金钟玉鼓齐鸣,皇帝升殿。赵匡胤身披龙袍,目光如电,步履稳重,气象威然。文武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彻殿顶,气势如潮。

正议国政,殿头官上奏:“启奏陛下午门外有一男一女求见。男自称山西太原人,姓韩名龙;女为其妹,名韩素梅。言与陛下有亲,今护妹入京求见,不知龙意如何?”

话音未落,殿上寂然无声。赵匡胤的手指微颤,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往日的阴影。那名字,如利箭般扎入心底。韩素梅。熟悉又久远,像尘封已久的梦忽然被惊醒。

他怔怔地站着,脸色一瞬间苍白,又浮起微红。殿上文武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殿头官抬头偷望,只见皇帝的目光空洞,神情恍惚。那一刻,金殿的寂静让人窒息。

赵匡胤喉头发紧,半晌才缓缓闭上眼。心乱如麻,不知是喜是惧。那段不堪的往事,如潮水一般倒卷而来那是他年轻时犯下的轻狂。

那时他尚未得志,父亲赵弘殷在后汉任殿前都指挥,家境殷实。他十余岁便娶妻贺氏,生下一子德昭。虽为人夫为父,却依旧放荡不羁。每日与好友张光远、罗延西饮酒游乐,骑马斗鸡,谈笑无忌。

一日酒后,三人游至城隍庙。庙中香火正盛,信众跪拜如云。赵匡胤醉眼迷蒙,凝视那庄严的泥像,忽而冷笑:“若真有神,天下何至战乱?若神灵有灵,敢否现身?”

张光远哈哈大笑,顺手将一尊神像拖至门外。赵匡胤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抖,猛力抽下:“看我打的,是假神,不是真鬼!”一鞭落下,泥像粉碎。

人群惊呼,有老者怒斥:“赵家的郎君,好生无礼!”三人哈哈大笑,扬长而去。谁料此事被五城兵马司捕风捉影,上奏朝廷。那官素与赵弘殷不睦,逮此良机参奏:“赵弘殷纵子亵神,扰乱人心,应重治其罪!”

后汉隐帝震怒,旨下当朝:赵弘殷削一年俸银,责令修庙赎罪;赵匡胤充军发配太原,服徭三年。

赵匡胤砸坏神像,确有不当之处,受罚本是理所当然。只是朝廷下的判决过于严苛充军三年,发配太原,未免重了几分。赵匡胤虽年轻气盛,却也明理,越想越憋屈。临出京时,他策马立在汴梁东门,望着那片熟悉的瓦檐与远山,怒气冲天。风卷起尘沙,他一声长叹,忽又厉声骂道:“荒唐朝廷,不辨是非!区区一尊泥像,也配关我三年!若有一日我赵匡胤重归京阙,定要让这天下换个模样!”说罢,拨马扬鞭,血气如火。那声怒骂,惊得守门兵士尽皆避让。

太原道上风雪漫漫。赵匡胤裹着粗布囚衣,脚上铁镣叮当作响。一路风尘,少年意气被削去半分,却添了几分深沉。寒夜露宿,他常抬头望天,默念父母妻儿,不知汴梁可安。

到了太原,迎接他的命运并不全是冷铁。太原府知府窦义,乃其父赵弘殷的旧交,同为殿中宿臣。窦义见了赵匡胤,先叹后笑,道:“阿胤啊,你爹在京也算尽忠,你却这般任性。惩一时可,废一生不可。”他暗叹判决太重,便以旧情关照。表面上赵匡胤仍是苦役囚犯,实则住在官府驿馆,饮食从优,只是不得离城。

两年光阴,太原的风雪一冬连一冬。赵匡胤清晨练武,夜里读书,性情日渐沉稳。窦义常来探看,笑道:“阿胤,莫要怨命。世事如棋,一子错,可再弈。”赵匡胤点头,心中渐生静气。然而两年将满,他又开始心乱。思父母、思妻子,思那遥远的汴梁旧宅。他整夜难眠,梦里常见妻贺氏抱着儿子德昭,在门口张望。

一日清晨,他叩见窦义,道:“恩公,我两年已满,家中年久未归,心急如焚,愿暂回京省亲,再复来太原。”窦义叹道:“三年徭役未满,倘若回京,朝廷若知,岂不是害我?你若闯祸,谁保得你?”见赵匡胤神情落寞,便改口劝慰:“你心烦,不如出城散散心,我派两名家人随你走走,莫惹事便好。”

于是赵匡胤换了便衣,随二人入市。太原城的街巷正繁,北风里飘着酒香与马蹄声。两名家人前领,走到一处红门绿窗的巷口,灯笼高挂,檐下笙歌隐约。赵匡胤眉头一皱,道:“这是何处?怎引我来这等地方?”

两人笑道:“赵少爷,您练武修文固然正事,但人活一世,也要会品风月。今日所到之处,非俗馆也,是太原第一勾栏韩家院。其主妓韩素梅,貌若天仙,琴音一绝,见过的文人墨客无不倾倒。她识礼通文,绝非凡色。您见一面,听段曲子,也算散心,不辱身分。”

赵匡胤冷哼:“我是武人,怎入烟花地?”那两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人低声道:“当年吕洞宾戏牡丹,贤者尚不拘礼,何况一曲小乐?况且这韩姑娘,虽身居青楼,却有才有节,您见了自明。”

赵匡胤心中挣扎,终被劝动,随二人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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