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狐假虎威

厅内香气缭绕,红纱半垂,笙箫声若流水。韩素梅缓步而来,身姿轻盈,眉目如画。她一袭翠罗轻衣,举止端雅,眼波一转,如春水含情。赵匡胤怔在当场,只觉胸口发热,似有一阵春风拂过心头。

韩素梅施礼道:“公子可是京中来客?奴家久闻赵家郎名满汴梁,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她声音柔婉如絮,笑意浅浅。赵匡胤心头一颤,拱手还礼。

自那日起,他时常来听曲。韩素梅每次迎他,总笑如花开,眼神中有暖意。渐渐地,两人言笑甚欢,琴声与心声交织在一处。

一夜酒后,烛影摇红。赵匡胤凝望韩素梅,问:“姑娘才艺非凡,为何流落此地?”韩素梅沉默良久,叹息一声:“父母早亡,只余一兄韩龙。家产被他挥尽,欠债累累。我为偿兄债,被卖入此地,已五年不闻消息。”说完,泪珠滚落。

赵匡胤动容,心生怜意。次日便求窦义设法查访。月余之后,果真寻得韩龙,兄妹相见,抱头痛哭。韩素梅感念赵匡胤救命之恩,情意更深。

此后两人情投意合,形影不离。韩素梅立誓愿从良为妾,赵匡胤亦允诺,但赎身银昂贵,难以凑足。鸨母贪婪如蛇,开口便是天价。赵匡胤羞于向窦义借钱,只得宽慰素梅:“我早晚回京,禀明父母,再带金银接你归家。”

临别那夜,烛光如血。韩素梅亲手为他束带,泪湿衣襟。赵匡胤紧握她的手,声音低沉:“等我。”她点头如许,泪如断线。

然而天意弄人。赵匡胤回京之后,因一场酒怒闯御勾栏,杀了皇上的御妓“掌上珠”和“无价宝”,一夜之间罪至不赦。刘承佑震怒,下令捕拿。赵匡胤亡命天涯,血溅董家桥,斩董家五虎,祸端连累全家。父母、妻贺氏、幼子德昭皆被下狱。

从此他逃入乱世,投郭威、保柴荣,征战南北,马革裹尸。长年厮杀中,他早已将往事掩入尘灰。偶有月夜,营帐孤灯,他也会想起那年太原的雪、那盏红灯下的笑。可转念又冷笑:韩素梅,本是烟花女子,红尘易散,情义薄如烟。她或早嫁他人,或随风流客漂泊,自己何苦再扰梦?于是,他将那段情压在心底,连梦里也不许再出现。

可今朝早殿,那熟悉的名字忽然闯进耳中“韩素梅”。赵匡胤心头一震,仿佛看见那盏旧日的灯,又在风里摇曳。

赵匡胤心中翻涌,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一刻,他坐在龙椅上,面上虽不动声色,内心却已乱作一团。

昔日的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年少轻狂时到青楼作乐,固然不当,但也不过是一时迷乱。那时他不过二十许人,心境未定,情欲未驯;而今已是九五至尊,万民之主,肩上担着的是天下社稷的重担。一个青楼女子忽然来投,这件事若传出去,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会怎么看他?

他低头凝思,指节轻敲龙案,心中自问:若将她接入宫中,岂非自毁声名?若不认她,又于心何安?

往昔的荒唐,早成心头的刺;如今重逢,既是人情,又是耻辱。

殿中静极了。群臣垂首,谁也不敢出声。赵匡胤只觉额头的青筋一阵阵跳动。那段尘封的往事,他从不愿回忆太原寒夜,孤灯如豆,他卧病榻上,心灰意冷;若不是那女子的温言与照料,恐怕自己早已埋骨边州。

她是勾栏女子不假,但并非浪荡之人。她的眼神曾真挚如春水,她的手曾为他煎药熬汤。那时她说:“若你有朝一日得志,莫忘今日的我。”赵匡胤也曾握着她的手,说:“我若能归京,定接你回家。”那誓言,如今想来,犹在耳边。

他不是薄情之人,更不愿做负心之事。可是,他如今是皇帝啊。

赵匡胤闭上眼,心中权衡再三。若顾全面子,便该装作不认让那兄妹回去,封点银两,也算报恩;若顾情义,就该见上一面,至少,不能让她白走一遭。

他缓缓睁眼,目光沉静下来。

“传旨宣韩氏兄妹上殿。”

“遵旨!”殿头官退下。

殿门缓缓开启,晨光透入金阙,照在琉璃地上,冷光如水。片刻后,二人被引了进来。

文武百官皆微微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对兄妹。男子约三十余岁,身材瘦长,神情谄媚,双眼乱转,浑身透着一股油滑与轻佻。群臣暗自皱眉,心想:这等人,怎会与皇上有旧?

再看那女子,却如玉影临风,仪态从容。她步履轻盈,举止得体,眉目间虽藏几分风尘,却不失清艳。她的美,不是庸脂俗粉的艳,而是经历世事后的柔光,带着一种沉静的韵致。

她行至金阙台前,轻轻跪下,声音柔婉清亮:“民女韩素梅,叩见万岁。”

赵匡胤心口一紧。她这一声“民女”,恭敬而疏远,却比任何称呼都更刺痛他的心。

那一刻,他想起太原夜雨中,她在灯下为他擦汗的身影,想起她那句“你若能活着回去,莫忘我”。往事如刀,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朝堂,情不自禁地起身,声音低沉:“免礼,平身。”

韩素梅缓缓起身,抬起头,双目微转。那一瞬,她与赵匡胤的目光相碰。殿内万籁俱寂,唯有那一缕情意,在空气中流淌。

韩龙仍跪在一旁,连磕数个头,赵匡胤却恍若未觉。韩素梅心头一紧,怕他露出破绽,忙轻声道:“民女与兄长听闻陛下登基称帝,特来贺喜。”

赵匡胤这才回神,稳了稳气息,缓声说道:“平身罢,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语调平静,却掩不住一丝颤意。那“辛苦”二字,说给众臣听是体恤,落在韩素梅耳中,却像是旧情的一声叹息。

韩龙如释重负,赶紧起身,堆笑拱手:“谢万岁!小人兄妹听闻陛下得天下,感念旧恩,千里而来,只求一口饭吃。万岁若食肉,小人兄妹讨碗汤喝便足。”

他话说得粗俗,却满是谄媚。文武百官相视摇头,面上不显,心中皆觉刺耳。

赵匡胤神色微变,不敢让他再说下去,唯恐当年青楼旧事被当众揭出。思索片刻,他沉声说道:“众位爱卿,孤有一事难决,愿听诸卿之议。”

殿上众臣齐声肃立。赵匡胤缓缓开口:“这韩氏兄妹乃山西人氏。当年孤在太原为囚,身染重病,多赖二人照料。韩龙以胞妹相许,孤曾应允。后因战乱奔波,此事未果。今其兄妹远来,旧情未了,不知当如何处置?”

话声一落,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张光远出班,拱手笑道:“陛下当年之约,虽出乱世,然信义难违。既有旧情,理应接纳。”

赵匡胤心中一松,目中闪过一丝欣慰,暗想:果然张光远知我心意。

他又转向苗光义与赵普,语气平和:“二位卿家意下如何?”

苗光义垂首,假装未闻。赵普缓缓答道:“陛下之事,万机在心,臣不敢多言,请陛下自裁定。”

唯郑子明面露不平,直言道:“万岁!臣有一言。陛下与此女定情,当年朝中无人知晓,今日忽提旧约,未免突兀。且此男子举止轻佻,不类正人,恐非良善之辈。此事若行,恐有不妥。”

话音落地,金殿空气一滞。

赵匡胤的脸色沉了几分,却仍强作镇定。目光扫过群臣,神色如铁。内心却在暗暗翻腾:昔日一念,今日报应。

风从殿门吹入,卷起龙袍衣角。那一刻,他知道,无论如何抉择,这一桩旧情,已再难全身而退。

赵匡胤沉默半晌,低声道:“此事……为兄实在不好启齿。”

郑子明站在下首,浓眉紧蹙,声音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直率:“二哥,咱兄弟一同征战,生死相托,你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既然当众提起,何必遮掩?”

赵匡胤眉头微皱,心里暗暗叫苦这个郑黑子,一向心直口快,如今又当着满朝文武刨根问底,实在叫人难堪。

郑子明又问:“陛下与那女子既言定情,可曾有三媒六证?”

赵匡胤一怔,脸色微变,迟疑道:“有……有。”

“谁作中人?”

赵匡胤被问得一时语塞,心头焦躁,只好硬着头皮道:“此事,当年窦爱卿为证。”

话音一落,殿中一片寂然。众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太原知府窦义。

窦义面色发烫,额头沁出细汗。他心里暗骂:郑子明这人,果真一点情面也不留。当年那段事,是赵匡胤在青楼与女子结缘,如今倒说成“在我府上定亲”,这不是往我脸上抹黑吗?

但转念一想,皇上今日处境尴尬,不为他说话,如何下得了台?窦义心念电转,立刻俯身一揖:“回禀万岁,此事确有其事。老臣当年在太原,见陛下与韩氏兄妹情义笃深,便作了中媒。今韩女入京,理应收为内妃,以表陛下守信重诺之德。”

此言一出,殿上哗然。

赵匡胤暗暗松了口气。郑子明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点头:“既如此,我便不再追问。”

赵匡胤心头微安,目光一转,看见韩素梅依旧立在金阙之下。她眉目低垂,神情温顺,身姿纤弱,仿佛风一吹便散,却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妩媚。那一瞬,往日旧情涌上心头。

他垂眸沉思:后宫三宫六院,已无虚位,可眼前这女子,从太原到汴梁,跋涉千里,一片真心,岂能辜负?

“宣旨。”赵匡胤缓缓起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殿中鸦雀无声。

“韩素梅,赐封为桃花宫妃。”

话音一落,群臣齐声叩首:“恭贺陛下,恭贺韩妃!”

韩素梅俯身叩地,语声微颤:“臣妾谢主隆恩。”

宫婢随即上前,将她扶起,送往后宫更衣沐浴。

赵匡胤目送她离去,心头的压抑终于散开几分,面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