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接过檄文,展开铺在龙案上,用四只金狮压角。赵匡胤低头一看,心中一震——
上面写着:
“南唐奉书,致宋主赵匡胤。
我南唐受兵灾多年,割地称臣,忍辱求存。今宋主篡逆,不义登基,欺孤凌寡,窃周之国,背盟夺权,失天下人心。吾唐主李煜,仁德昭昭,民心所向,今粮足兵强,志在兴师问罪,吊民伐罪。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姓之私。
有德者居之,无德者让之。
识时务者,当早纳降书。若执迷不悟,唐军即日北伐,踏碎汴梁,玉石俱焚!”
落款印着“南唐国王李煜之玺”。
金殿之上,烛光摇曳。赵匡胤坐在龙案之后,脸色阴沉如铁。南唐使臣的檄文还摊在案上,那几行赤墨字,像是血写成的——“篡逆不义”“吊民伐罪”“兴唐灭宋”。每一个字,都刺在他的心头。
他抬起手,一掌拍在案上,金狮镇纸跳起,笔墨飞溅。
“李煜小儿!”赵匡胤怒声如雷,震得殿中烛影乱晃,“你算什么真主?荒淫无道,整日沉迷酒色歌舞,也敢妄言伐宋?!”
他越说越怒,手指一点那檄文,声音如刀:“想当年,你父李璟野心勃勃,不肯归顺天朝。我亲率大军,下南唐征讨,一路南征北战,攻清流、破滁州、取亳县、得寿州、攻徐州、下扬州,连拔十四州、六十城,杀得你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们的将领姚风、皇甫辉、丹托,一个个死在我宋刀下!若非我念生灵为重,许你们纳降书、递顺表,早将金陵夷为平地。如今苟延残喘,尚不思修德,反起兵谋乱!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猛地站起,长袖一甩,寒声如霜:“朕要亲临南疆,不擒此李煜小儿,誓不还朝!”
殿上群臣噤若寒蝉。赵匡胤怒火中烧,却忘了那南唐使臣刘孝还跪在殿下。
刘孝年不过二十余岁,衣袍未乱,神色冷峻。听罢赵匡胤一阵怒骂,终是忍不住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武德皇上,恕臣直言。您身为天子,口出狂言,有失王者之度。当年您助周主伐唐,杀我南唐将士无数,难道我们就不能报仇?难道亡国之民,就不配雪耻?”
殿中顿时寂然。
刘孝昂首,语气愈加坚定:“君子斗志不斗口。若真有天命,何必以骂人逞强?南唐民心未死,大宋未必稳固。”
赵匡胤抬眼望着他,那一瞬间,怒气反倒消了几分。眼前的年轻人,眉宇英挺,言辞不卑不亢,竟让他生出一丝惜才之意。
“刘孝,”他缓缓开口,“南唐若与我大宋为敌,便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你一介使臣,本可为国谋生,不必随李煜赴死。若你肯归宋,朕愿封你为殿前都虞侯,如何?”
刘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赵匡胤,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南唐名将刘邈之子。你当年南征,手下屠我全家,我父战死金陵城下。今日我入汴梁,不是为求和,不是为求官,只为看一眼,你这篡国之人到底是何模样!”
殿内空气凝滞。赵匡胤身后侍卫欲上前擒人,被他抬手止住。
“好个刘孝!”他淡淡一笑,“忠于君,孝于父,虽为敌国之臣,朕也敬你一分。”
他取起案边的七寸狼毫笔,蘸上香墨,笔走龙蛇,写下御批。墨迹未干,便递到刘孝面前。
“此乃回书。带回去,告诉李煜——他若要战,朕奉陪到底。”
小主,
刘孝接过文书,深深一揖,转身而去。殿门大开,冷风卷入,带走一片烛光。
赵匡胤凝视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忽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半晌,他才低声道:“此子有胆,有骨。”
他回身坐下,环顾群臣,声音沉稳却带着隐隐怒意:“传旨,议征南之策!”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高怀德率先出列:“万岁,臣以为此战不可轻敌。南唐虽小,但兵精粮足,士气正盛。我们必须选派精兵良将,步步为营,不可疏忽。”
赵匡胤点头:“说得有理。”
经过群臣反复商议,终定下出征名单:
东平王高怀德为征南元帅;
老将呼延风为先锋官;
曹彬任副先锋;
潘仁美督运粮草;
随营将领张光远、罗延西、乐元福、马全义、史彦超、史魁、周霜、李通、石守信等十数员,共调精兵二十万。
赵匡胤起身,语声铿锵:“此次征南,朕要亲自督军,扫尽江南妖气,统一天下!”
高怀德闻言,忙跪奏:“万岁英明。臣万死不辞,只是南唐地势险固,若无奇谋,恐难速胜。”
赵匡胤问:“爱卿何意?”
高怀德叹道:“万岁,将在谋不在勇,兵贵精不贵多。臣虽敢为先锋,却自知非筹略之才。当年征河东,苗光义先生出谋划策,料敌如神,臣方能屡立奇功。如今苗军师离职,若无人代其之智,恐军中失臂。”
赵匡胤脸色微变,沉默良久,低声道:“是孤一时失德,贬了忠臣,悔之不及。”
赵普出列,俯身一拜:“万岁,苗光义虽已弃官入山,但他有一子名苗从善,年虽轻,却聪慧过人,博览兵书,善筹奇策,有乃父之风。若能召入朝中,重任以托,则国基可固,四海可安。”
赵匡胤听罢,眼中重现光彩。
“好!”他朗声道,“即刻下旨,召苗从善入京,封为护国军师,随军出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宋,不惧南唐!”
朝阳未升,汴梁校场已是人声震天。
晨风卷起旌旗,赤红的纛旗猎猎翻飞,战马喷着白气,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冷寒光。
赵匡胤登基以来,第一次御驾亲征,征讨南唐。大宋的铁骑,在这一刻,整肃如山,威压八方。
高怀德早早到达校场,披甲上台。身上的战甲厚重如山,肩头虎纹闪光,背后披风猎猎作响。他端坐虎皮帅椅,身前虎头公案上陈列着兵符、令箭、烈火印,金光冷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二支军令笔列成一排,象征十二时辰,令出如山,违令必斩。
校场下,二十万铁甲兵列阵整齐,旗如林,戈似海。风声、马嘶声、铠响声交织成一首肃杀的交响。
不多时,军师苗从善步入校场。他年纪轻轻,衣甲明亮,目光清澈却锐利。跟随他的偏将、牙将齐声高呼:“参见元帅!”
高怀德离座相迎,拱手还礼:“诸位免礼。今日奉圣命征讨南唐,收复国土,一切听号行令,不得懈怠。”
众将异口同声:“遵元帅军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高怀德环视众人,声音洪亮:“我等同为朝中肱骨,在朝是同僚,在军是兄弟。然军中无戏,一切依律。凡犯军规十七禁、五十四斩,无论亲疏,一律问斩。军行之处,不得欺压百姓,不得烧杀奸淫,不得毁坏田庄。违者——军法处置!”
一声“诺”,震动天穹。
就在此时,鼓声隆隆,皇旗入场。赵匡胤亲披金甲,外罩龙袍,腰佩宝剑,骑赤炭火龙驹,神色威严。他下马登台,行完君臣大礼,缓缓坐定。金甲之下的眼神,沉稳而锋利。
赵匡胤亲自主持祭旗仪式,三牲五供整列,礼官唱诵,鼓乐齐鸣。大纛升空之时,天边恰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赵匡胤的脸上——那一刻,整座校场都沸腾了。
炮声骤起,震天动地。
“先锋呼延凤、曹彬听令——!”
“臣在!”
“率三千铁骑先行开道,疾驰南唐,夺回边城!”
“遵旨!”
呼延凤与曹彬齐声领命,战马扬蹄而去,尘土翻腾。
高怀德随后下令,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发。队列如长龙,旌旗铺满原野。
赵匡胤坐在马上,凝望着这股铁流出汴梁城门。烈风吹动他的披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光义。
“御弟,”他语声沉稳,“朝中之事,全托于你。赵普辅政,你二人务必勤勉,不可误国。”
赵光义拱手答道:“皇兄放心,愿早日听得凯旋捷报。”
赵普上前一步,眼中含忧:“万岁亲征,舟车劳顿,微臣不忍。特备薄酒,为圣驾饯行。”
赵匡胤笑了笑,接过金樽:“谢众卿一片忠心。来,君臣共饮三杯得胜酒!”
烈酒入喉,火热灼心。三杯过后,赵光义率群臣送行二十余里,直到龙旆远去,才依依返京。
——
一路南行,军纪严明。
所到之处,百姓夹道相迎,箪食壶浆,跪拜送行。老妪垂泪,孩童呼喊“宋王征南,保我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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