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死有余辜

将士们行军如潮,秋毫无犯,民心所向。

高怀德与苗从善并骑前行。夕阳映红山川,怀德望着远方,心中感慨:“此行若胜,天下可安;若败,社稷将危。”

苗从善淡淡一笑:“元帅莫忧。南唐空有气势,却已人心离散。只要谨慎用兵,胜负可定。”

怀德点头,眼底却依旧沉重。他太清楚,胜利背后从无侥幸。

几日后,大军行至朱叉关北五十里。天色将晚,山风呼啸,前哨来报:“前方山峦重叠,道险难行,请元帅驻扎休整。”

高怀德纵马登高,放眼望去,只见远山如龙,暮色沉沉,关城灯火隐约。

“好,就地安营。”他下令。

军号传响,号角悠长。军士分营布阵,垫平地势,竖起帅帐。火光照亮整片山谷,盔甲反射着赤色光芒。

夜风渐凉,高怀德巡视四营,命李通、周霸、张光远、罗延西四将轮值保驾。又嘱咐道:“今夜切勿懈怠,关口在前,若有异动,即刻传令。”

他又带着弟弟高怀亮与乐元福巡查诸营,步行数里,火光闪烁,号角低鸣。十万兵马沉默如铁流,整肃如山。

夜色未沉,秋风渐冷。朱叉关外的山道蜿蜒曲折,晚霞褪尽,只剩满天阴云。山林间不时传来乌鸦的鸣叫,似是为将至的血光报丧。

高怀德巡营未归,赵匡胤在帅帐中踱来踱去。帐内灯火昏黄,帐外风声猎猎,夜气似有寒意钻进胸口。他是马上皇帝,自登基以来,最受不得拘束。坐久了,心中烦闷,仿佛整颗心都被铁甲罩住。

他望着帐门外的火光,忽然一笑,转身道:“光远、延西,随孤出去走走。”

张光远一惊,忙劝道:“万岁,元帅临行前再三叮嘱,夜深山险,不宜远行。”

赵匡胤摆摆手,笑声低沉:“贤弟,孤在帐里闷得慌。你们随我散散心,看看这山色。南征多日,不妨换口气。”

罗延西皱眉未答,周霸试探着说:“要不,微臣调几名侍卫护驾?”

赵匡胤摇头:“带兵就太惹眼了,只我们几人。放心,孤不打仗,只散心。”

说罢,他脱去厚重盔甲,换上青色便衣,头戴便帽,翻身上马。几名将领也无奈相随,五骑出营。营门火光渐远,夜风呼啸,他们沿着山径信马由缰,马蹄声空灵回荡在山谷。

入秋的山林正美。满山红叶似火,夹杂着淡淡草香。赵匡胤骑在马上,心情渐渐舒畅,一边看山色,一边笑道:“这朱叉关外,好一处天地。倘若不是征战之地,真该在此建庙安居。”

张光远在一旁苦笑,暗叹万岁好动,偏不知夜色诡谲。再往前走,山路渐窄,两侧林木阴森,枝叶遮天。远处不时传来山风卷叶的声音,像是千军铁甲在林中潜动。

行了二十余里,天色已入申时。乌云沉压,光线暗淡,气息愈发阴冷。风一吹,山叶“哗啦啦”作响,似有无形之力潜藏。

罗延西低声道:“万岁,离营已远,恐夜长梦多,该回了。”

赵匡胤抬头望天,天色昏沉如墨,心头一阵恍惚,却仍笑道:“再走一段。此山气象奇绝,孤未曾看够。”

张光远暗暗叹息:“皇兄真当打仗是春游了。”

他们刚掉转马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起初模糊,渐渐逼近,仿佛从地底传出。四将立刻勒马围拢在赵匡胤身旁。

风忽然停了。接着,马蹄声如雷,从林中卷起尘沙。

一支马队破林而出,转瞬已至十丈之外。二百余骑,头戴麻冠,身披白布重孝,腰缠麻绳。马队中央,押着一辆黑漆大车,车上覆着白布,一口棺木横陈,棺头贴着白纸,墨字森然。

赵匡胤猛然勒缰,赤龙驹前蹄高扬,嘶声长啸。

张光远与罗延西同时变色。那一队骑士无一开口,目光死灰,脸色惨白,在灰风中若生若死。

罗延西压低声音:“皇兄,这……是谁家送葬?怎全是年轻壮汉?”

赵匡胤凝目而视,眉头一紧。

“不对。出殡队伍应有哭声、老幼、鼓乐,这些人却寂然无声,且皆携兵刃。”

他盯着那些“哭丧棒”,心头骤寒。那哪是什么棒?分明是刀剑铁棒,外糊白纸!

张光远面色铁青:“他们是假丧之兵。”

罗延西沉声:“莫非冲我们来的?”

赵匡胤冷静下来:“别理他们,先退。”

五人勒马后撤,正要掉头,忽然号角声再起——那支阴兵骤然齐动,二十余骑纵马横列挡道,中间那辆载棺大车正对着赵匡胤。铁蹄踏地,灰尘弥天,棺盖震动,发出沉闷的“轧”声。

张光远怒道:“放肆!”

赵匡胤挥手止他:“莫动。看他们要干什么。”

那车旁的大汉忽拨马向前,声音低沉如从地狱钻出:“我们是出殡的。”

罗延西冷声道:“出殡的已经走过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那大汉答道:“回头问路。”

“问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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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营。”

“你问宋营做什么?”

那人冷笑,语气森然:“奉我家主人的命,给大宋军送棺。”

赵匡胤眉头一皱:“送棺?送给谁?”

那人抬起手,指向车上那口白棺:“我家主人说,赵匡胤今夜阳寿已尽,魂归地狱,特命我们送棺,免他暴尸荒野。棺盖上写着他的名字,你若不信,可以上前看。”

山风怒号,夜气如冰。朱叉关外的山道被阴云笼罩,风卷起的尘土掠过枯草,带着一股血腥与寒意。赵匡胤勒着缰绳,眼前那口贴着他名字的白棺仍在晃动,棺头的纸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鬼手在夜色里摇曳。

他只觉一股凉意直窜脊梁,心头骇然。——朕尚未死,棺木却先到了,这是哪方妖人胆敢诅咒天子?

张光远与罗延西已是怒发冲冠,双目喷火。

“好个大胆逆贼!你等竟敢咒骂我家圣上!此刻圣驾在此,还不下马请罪!”

两人齐催战马,亮出兵刃,杀气顿生。

为首那人却稳坐不动,举手一拦,冷笑出声:“慢着。你们别急,我们来此本就是为战,不必客气。不过——”他语调一转,冷光逼人,“你们口中的‘圣上’,可是赵匡胤?”

“放肆!”罗延西怒斥,“你竟敢直呼皇兄圣名!”

那人丝毫不惧,神情冷峻,目光如刀扫过几人,声音低沉如铁锤敲心:“哪位是赵匡胤?”

赵匡胤按下众人,策马上前,手按胸甲,沉声道:“朕在此。你等何人?与我何仇何怨,竟咒朕死,抬棺来逼?”

那人忽地笑了,笑声却让人心底发寒:“来得好!正巧有人要与你算旧账。”

他一抬手,身后那支“送丧”的马队立刻分为两列,黑影如潮,两百骑呼啸散开。风声卷动,尘沙漫天。随即,从队尾冲出三骑——两名持刀护卫夹着一人缓缓上前。

那人骑着一匹黄膘马,身披重孝,肩披麻绳,腰间悬着一口三尖四刃刀,寒光闪烁。他目光如狼,面容狭长,眉似两抹浓墨,嘴角微垂,透出股冷意。

他一到赵匡胤面前,便勒住战马,沉声喝道:“赵匡胤!想不到在此狭路相逢,还不下马受死!”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旌旗声似远雷。赵匡胤皱眉打量,心中一惊——这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是何人?”他冷声问。

那人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透着轻蔑与怨毒:“赵匡胤,你贵为天子,果真贵人多忘事。咱们不止见过,还是拐弯的亲戚。想不起来了吗?”

赵匡胤目光微凝,心头隐隐有一种不安在翻滚,但他仍稳声道:“朕记不起。”

那人狞笑:“记不起来也好,省得你假惺惺。我来,就是让你死个明白。赵匡胤,你丧尽天良,不义篡位,杀之不足,剐之有余,扒皮剜眼、锉骨扬灰都不足抵你罪!”

张光远怒喝:“大胆!胡言乱语,辱君之罪当诛!”

那人只是冷笑:“赵匡胤,今日你阳寿已尽,我特来送你归地狱。棺材备好了,你是想自己抹脖子,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赵匡胤心头一沉,却依旧镇定:“你若要杀我,总得先说清楚,朕何罪至此?”

那人眼神一冷,声如铁:“你想知道?好,我让你死个明白!”

他一抬手,身后立刻走出一个童子,头戴白巾,怀中捧着一只八寸见方的黑木盒。那童子走到那人马前,恭恭敬敬将盒子递上。

黄马之人接过盒子,缓缓打开。漆黑的盒中,一道金光微闪。赵匡胤定睛一看,只觉喉头一紧,浑身血气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