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旗牌官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身尘土,气喘吁吁地禀报:“启禀元帅!大事不好!南唐大帅林文善与军师于洪率十万大军,已将寿州四面包围!我军外营危急,随时可能失守!”
堂中一片寂静。众将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赵匡胤脸色发白,拍案而起:“是朕疏忽轻敌!若早听军师之言,怎会有今日之祸!”
苗从善叹了口气,说:“陛下,眼下追悔无用,只能想办法脱困。等天亮之后,再上城头察看敌情。”
赵匡胤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就照军师所言。”
旭日微升,雾霭笼罩着寿州的城头。昨夜的炮火尚未散尽,残烟在风中游动,带着焦土与血的味道。赵匡胤披着盔甲,立在敌楼上,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神色凝重。盔甲上的露珠被晨风吹干,留下淡淡的血痕。
他缓缓抬头,眺望东面。只见天边云气翻腾,敌营连绵如海。战旗如林,火光闪烁,营帐密布,从东延到北,一望无际。那阵势浩大得惊人“兵似兵山,将如将海”,真是重重军帐压天际,层层战旗卷风雷。
赵匡胤顺着垛口往北转,那里同样是连营接阵,鼓角声隐隐传来。敌军新筑壕沟,修栅布防,旗帜分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条条咆哮的铁龙。再往西望去,士兵正在挑土挖沟,拉起鹿角障,垒起土堆。人影在阳光下闪动,锄头、铁锹、木桩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气与秩序。
他又转向南面敌楼,只见那里旗影招展,气势最盛。南方主阵的辕门高大如山,一杆巨大的主帅旗迎风猎猎,火葫芦金顶闪耀,杏黄旗面,红火镶边,蓝带飞舞,正中绣着黑色大字“三军司命”,下书斗大的“林”字。旗下一排重甲将士肃立,金盔银甲,宛如铜墙铁壁。
高怀德凝视良久,心中发沉:“这就是南唐的主帅林文善。”
他暗自赞叹敌营布局极精:内环以五行分阵,外设八卦之营,出入分明,纵横有序。光看这布置,就知此人非凡。
他心头一凉,转身对赵匡胤低声道:“这林元帅怕是深通兵法。四面连营数十里,把我军死死困在城中,这一回,凶多吉少了。”
赵匡胤望着那层层营帐,心中也生出一丝寒意。风从远方吹来,掀动他披风的边角。高怀德叹息道:“我高某一生用兵,打了无数仗,却没想到今天被困于此。真是打了一辈子雁,反被雁啄了眼。”
他目光一暗,长叹:“如今被困寿州,进退两难,该当如何?”
其实,这一切早在南唐军师于洪与林文善的谋划之中。
当初赵匡胤北征南伐,声势如虹,连破关城,势不可挡。林文善明知硬拼必败,便召老道军师于洪进帐问策。
于洪盘膝而坐,抚须而笑:“赵匡胤锐气正盛,若正面交锋,我军必失。不如以退为进,用智取之。放弃外围关城,诱他深入。”
林文善问:“如何诱之?”
于洪道:“先弃朱叉关、寿州,让他得城,以为胜利在握。待他连战数月,士气疲乏,将官轻敌,再以八公山为基,集中主力,伺机反围。寿州粮草有限,数月必困。兵疲粮尽,民心离散,自乱于内。那时我军再起兵攻城,不战自破。”
林文善闻言,目露喜色:“此计高妙!”
当即下令:凡有城池难守者,得打则打,不能打者速退入八公山。
于是刘孝在朱叉关失利后撤退,白杰也佯败放弃寿州。几路唐军依次退至八公山,与林文善汇合。林文善不责反赏,命众人养伤整军。待数月之后,诸将伤愈,精兵再集,重修战阵。南唐主力十万,尽藏山中。
八公山山高林密,地势险固,泉水潺潺,草木丰茂,正是养兵蓄势的天然屏障。宋军初来乍到,对此全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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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赵匡胤君臣进寿州、放下戒心的那一刻,林文善令全军出山,如铁流倾泻,昼夜兼程,将寿州团团围住。
此时城头,赵匡胤君臣终于明白形势。四野望去,皆是敌军旌旗。城下宋营被吞没,只剩孤城一座,孤悬大地。
赵匡胤脸色发白,低声道:“高元帅,寿州被困,这可怎么办?”
高怀德强作镇定,声音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困在此处,也只能拼死一战。自北伐以来,我们还未与南唐正面大战一场,今日正好试试他们的斤两。请万岁放心!”
赵匡胤听后微微点头,但心中仍觉沉重。他望着那片旗海,仿佛能听见战鼓未起的轰鸣。
高怀德转头问苗从善:“军师,依你之见呢?”
苗从善沉声答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兵力。城外残军应立刻撤回,以防被各个击破。再者,应加固城防,修筑女墙,准备滚木、石块、灰瓶、火炮,严阵以待。若能击退南唐更好,若不成,就死守寿州,再谋后策。”
高怀德听完,重重点头。
晨雾尚未散尽,寿州南门外的平原上,一阵震耳的轰鸣骤然响起
“轰!轰!轰!”
九声大炮连环炸响,声震天地。烟尘翻卷之间,南唐大军的辕门豁然洞开。
首先冲出的,是一支整肃如铁的马队。马蹄击地,尘沙四起,旌旗铺天盖地。阳光透过薄雾照在铠甲上,万点寒光如雪涌流动。那阵势,远远望去,如万顷麦浪随风起伏。军旗猎猎,旗面上龙凤虎豹盘踞,八卦、认标、飞熊、飞蟹等旗杂陈天际,颜色鲜艳,连风都带着杀气。
两杆门旗高高竖立,中间一面三丈高的帅字旗飘扬,旗角下立着一员大将。
他年约五十,身材魁伟,坐骑青鬃如云,马步如鼓。那人肩宽背厚,双臂粗如石柱,满面黑亮如铁,双眉如刷,双目似铜铃,鼻阔如狮,口阔如炉,满脸钢髯在风中抖动。头戴镔铁莲花盔,七颗红绒球在盔上闪耀;身披乌金龙鳞铠,胸前护心镜亮如秋月。腰间束鹿皮绦,飞虎裙遮红甲,脚踏豹皮靴。背负强弓,腰悬巨刀,那刀刃宽厚,锋口如雪,寒光逼人。
此人,正是南唐元帅林文善。
他一勒缰,战马嘶鸣,双目似火般盯着寿州的城头。左右随从皆是悍将:刁祖龙、刁祖虎、纪纯礼、纪纯孝、吕文刚、梅声远在左,刘孝、白杰、李重进、肖升、肖荣、花庆祥在右。十二名飞虎大将齐立,握紧兵器,目光如刃。那一瞬,风似乎都凝固了,仿佛这支军队能以气势撕裂天地。
林文善见城头有人,拍马如飞,径直驰到护城河前,长声大喝,声音震彻四野:“宋兵听着南唐无敌大将林文善在此,请你家元帅出城应战!”
城上军士慌忙举弓,箭如雨下,呼啸而至。林文善大喝一声,刀光一闪,金铁交击,火星四溅,竟把数枝雕翎拨飞。他扬声笑道:“射得好!再去报你们的高元帅,就说林文善在此,请他下城对阵三百合!”
城头将士有人应声:“得令!稍候回禀!”
林文善笑着拨马回营,气势不减,身影在尘雾中如一团黑焰。
城头之上,高怀德早已听得真切,脸色一变,转向赵匡胤:“万岁,此人来者不善,臣愿亲自迎战。”
赵匡胤微微摇头:“高卿,你亲自出阵,朕岂能放心?我留在城头助你一臂之力。”
“龙体贵重,请暂避锋芒。”高怀德劝。
赵匡胤却淡然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今日若退,士气先失。朕宁立于风中,也要亲眼看我宋军的刀锋。”
高怀德见他意已决,抱拳沉声道:“臣领旨!”
他转身下令:“史魁、苗从善留下,护驾于城。余者全军出城!”
城门大开,十二声战炮震天。金鼓齐鸣,战马嘶啸,三千宋军如潮涌出,盔甲耀目,杀气冲霄。吊桥落下,铁流滚动,尘沙漫天。高怀德立于大纛之下,披红披金,怀抱兵符,整整一列人马在他身后列成雁阵,刀戟森然。
他身边众将尽出:张光远、罗延西、呼延凤、石守信、马全义、乐元福、曹彬、曹翰、史彦超……十余名名将并列两侧,个个神情冷峻。
高怀德回望一眼赵匡胤所在的城头,阳光照在皇盔之上,闪出金光。
他心里默默想:“愿此一战,能护得万岁周全。”
他拍马出阵,马声嘶鸣,铁甲撞击之声震动四野。
林文善早已在阵前候立,见高怀德来,勒马前迎,刀横鞍上,声音浑厚如钟:“来的可是宋朝东平王高怀德?”
“正是。”高怀德沉声应道,“想必你便是林元帅?”
“哈哈,正是。”林文善抱拳,面上带笑,语气却锋芒毕露。
“高元帅之名,如雷贯耳。昔日你攻晋阳王刘崇,威震中原,宋军将士奉你如神灵。都说你熟读兵书,用兵如神,可比古之名帅起、翦、颇、牧四人。今日得见,才知传言太虚。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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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一转,冷笑出声:“原以为你高怀德智略无双,没想到也不过如此!我林文善略施小计,便困你君臣于此。难道你不懂‘空城莫入’?不知‘君不临险地’?不识‘诱敌之计’?如此浅陋,还称元帅?依我看,你手下的火头军都比你懂兵!”
晨光洒在寿州南门外的战场上,金色的阳光透过薄雾,映照着两军对峙的阵列。远处的旌旗猎猎作响,地面上的露水被马蹄溅起的尘土覆盖,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杀气。
高怀德端坐马上,手中长枪垂落,目光冷如刀锋。对面林文善骑在青鬃马上,笑声嘹亮,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
“哈哈”林文善一阵狂笑,声音在平原上滚动,“高元帅,我早就想会一会你这位‘用兵如神’的东平王。没想到今日相见,却不过如此!被我一计困在寿州,像鸟入笼、鱼入网,也敢号称兵家大将?真叫人笑掉大牙!”
高怀德的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目光沉沉,胸中怒火翻腾。他低声冷笑:“林元帅,不要高兴得太早。战场之上,胜败乃兵家常事。人有失手,马有漏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今日我高怀德失算,被困于此,算不得什么大事。反倒是你,林文善”他语气一转,寒光一闪,“你倒该替自己担忧。”
林文善冷哼一声:“担忧?我何须担忧?”
高怀德挺直腰背,声音陡然高起:“你也算一条汉子,可惜一生白活!南唐国主李煜,是个什么样的昏君?荒淫无度,纵酒好色,不理朝政!为了皇位,不惜驱百姓赴死,让民不聊生、田荒粮尽、国库空虚。天怒人怨,终有一日,万民唾骂!而我大宋皇帝武德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四海安宁,百姓安居。你们南唐倒行逆施,如今围困寿州,是你们咎由自取。今日若我高怀德挥兵破阵,定叫你等血染河山!”
一席话,声震四野,语气如雷。
林文善脸色由黑转赤,青筋暴起,怒火直冲额头。他咬牙切齿,几乎要从马上跃下:“高怀德!你仗着一张利嘴,在这逞口舌之能!就算你有张仪之舌、管仲之口,也救不了你们君臣的命!废话少说撒马来战!”
高怀德冷冷应道:“奉陪到底!”
两人话音未落,便各自勒马。高怀德取下令旗交给副将,翻腕握枪,正要冲出,忽听身后马蹄急响。
“元帅慢来!”
那是史彦超,策马疾驰而出,目光炯炯,声音洪亮:“自征南以来,我寸功未立。今日大敌在前,岂能让元帅亲冒矢石?让我史彦超先试这林文善的兵锋!”
高怀德一怔,皱眉道:“史将军,不可轻敌!能打则打,若不利,立即退回。”
史彦超抱拳应道:“遵令!”
高怀德点头,拨马退回阵中。史彦超转身拔出方天画戟,银芒闪耀,马一催,冲出阵前。
对面,林文善尚未举刀,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喊:“元帅稍息!杀鸡焉用牛刀?区区敌将,还用您出手?末将请战!”
话音未落,一骑红马从唐阵中冲出,疾如旋风,尘沙滚滚。那人到得阵前,抱拳请命:“大帅,刁祖龙请战!”
林文善见是麾下飞虎大将,心中一喜:“好!本帅助你三通战鼓,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鼓声雷动,连震三下,刁祖龙策马而出。
史彦超见来人,心中一凛。对面那骑红马宛如烈焰奔腾,马上那人盔甲金亮,面貌狰狞。靛青的脸、朱红的眉,赤发披肩,满嘴獠牙,唇外生出,两道压耳的红毛如朱砂笔竖起,活脱脱一个恶鬼模样。
史彦超暗自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朗声喝道:“来将通名受死!”
那人仰天大笑:“南唐左镇殿大将军刁祖龙!你又是谁?”
“我乃大宋虎将史彦超!”
刁祖龙狞笑:“没听过。姓史的,你可知我这钢叉的厉害?若识时务,立刻丢下兵刃、下马受缚,保你一命。若不然,我叫你血溅当场!”
史彦超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我史彦超怕过谁?吃我一戟!”
方天画戟破空而来,带起一阵旋风。刁祖龙毫不退让,钢叉前迎。只听“当!”地一声巨响,火星飞溅,震得山谷都回荡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