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听罢,神色大慰,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他朗声道:“好!军师寥寥数语,使朕顿开茅塞,情理两全!准奏!”
他一挥手,命人立刻起草圣旨,赦免高君保死罪,命其即日启程,亲往双锁山请刘金定归营。
高怀亮站在一旁,神情复杂。赵匡胤的声音回荡在厅中:“高元帅,此事既已平定,你可安心调兵破敌。”
高怀亮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苦笑。
“万岁,”他忽然拱手,声音低沉沙哑,“臣自任临时元帅以来,未能斩将夺旗,屡遭挫败,误国误军。如今又以家事惊扰朝纲,动摇军心,实感惭愧。陶元帅已抵前线,怀亮愿交兵权,请陛下另择良将。”
赵匡胤怔住,缓缓起身。高怀亮背挺如枪,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他心知自己已无颜统军当年他临阵纳妻,如今侄子又重蹈覆辙,一叔一侄,成了军中笑柄。
他心中冷凉如水:“我若还恋权,天下必笑我高怀亮假公济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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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灯烛明亮,映得众人神色各异。赵匡胤坐于主位,面色深沉。高怀亮、陶三春、苗从善皆侍立两侧,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声来。
高怀亮刚刚递上辞表,陶三春却也拱手而出,语声干脆:“万岁,我这二路元帅本是押运粮草、护送人马的,兵将粮械既已送到,任务算尽,接下来也用不着我了。”
她一语落地,厅上又是一阵沉默。赵匡胤环视左右,神色更冷:一个要辞元帅,一个要回后方,这军心哪还能稳?
他目光移向苗从善。军师略略俯身,在赵匡胤耳畔低语几句。赵匡胤听后微微点头,抬手一挥,声音稳重而肃然:“头路元帅驸马高怀德尚未归营,暂由怀亮代理。然怀亮身有旧疾,不宜过劳。自今日起,朕亲任都招讨大元帅,统率诸军。怀亮为副帅,陶王妃仍为二路元帅,辅理军务。你们二人务必同心协力,整顿人马,俟刘金定归营,再伐南唐。”
“臣谢恩!”高怀亮抱拳,声虽洪亮,却透着隐隐的愧色。
“臣遵旨!”陶三春行礼,面上虽强作镇定,心中却知赵匡胤此举另有深意。
自那日起,赵匡胤亲自升堂,过问军机大小事务。表面是整肃军纪,实则暗暗等待刘金定的归来。此一切,皆出苗从善之计。军师曾言:“待刘金定归营,陛下可亲手将帅印交予她,此女智勇双全,足以统军破南唐。”
圣旨既出,赵匡胤又命差官宣令:
高君保若能请刘金定回营,重立战功,则以功折罪;
若三月内请不回,即以“二罪归一”,斩首军前。
旨意传出,寿州营中人人侧目。有人暗叹陛下心狠,也有人暗佩其公正。
高君保闻讯,心潮起伏。喜的是还能得生机,且有机会重见金定;愁的是刘金定心性烈如钢,遭他背弃之后,必恨入骨髓。若请不回来,不仅是死罪,更愧对母亲与朝廷。
赵美容听闻儿子要即刻启程,心疼不已。她跪请赵匡胤:“万岁,犬子身子虚弱,方病初愈,若立刻远行,恐难支撑。请容他调养数日,再赴双锁山。”
赵匡胤叹道:“美容,你是他母亲,爱子心切我能懂。但军命难违好,就三日。三日后,他必须动身。”
赵美容谢恩。
三日后,晨雾笼罩寿州。高君保披甲上马,虽身形削瘦,却神情坚定。母亲、陶三春、李秀英皆前来送行。赵美容握着儿子的手,眼中含泪:“君保,若请不回那姑娘,你也别回来了!我高家绝不容负义薄情之人!”
君保咬牙叩首:“孩儿谨遵母命。”
赵匡胤派出二十名亲兵随行,并备文书信札、礼品一箱。命他此去务必以诚相请,求得刘金定回营助阵。
送别队伍走远,赵美容的泪才落下。风拂动营门旌旗,呼啦啦作响,像在送一人上路,也像在送他赴劫。
与此同时,另一头,刘金定早已远离寿州。
那一夜,她被羞辱、被否认、被推拒,心如刀割。她本想等一等,看那人是否会追出一句挽留,可从天黑等到天明,街巷寂静,只有风声穿堂而过。
晨光里,她牵马出城。春兰、夏莲、秋菊、冬梅四个丫鬟垂着头,一个个眼眶通红。刘金定咬紧银牙,不让自己再落一滴泪。她抬头望向苍白天色,胸中似有万箭穿心,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腰脊。
她低声自语:“当初是我错了。门不当,户不对。既然不配,又何必强求?我本是山中女儿,何苦牵连尘世情网?今后斩断情丝,归山修道,侍奉恩师,修心养性。”
说罢,她拉紧缰绳,长鞭一甩“啪!”
那一鞭子,抽碎了风声,也抽断了她的执念。春兰吓得一抖,泪水滚落。刘金定神色冰冷:“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高君保三个字!我和他,恩断义绝。哪怕有朝一日狭路相逢,也当作陌路之人。”
话落,马鞭再次甩响,六匹战马同时扬蹄,蹄声震地,直奔北方山道。
秋风卷起漫天黄叶,马队沿官道北行。一路上,金定寡言少语,只偶尔抬头望天。她的心早已冷透,但在每一个转弯处,她仍会不自觉地回头一眼。那是她最后的幻想希望那个人追来,哪怕一句“对不起”,她也能原谅。可直到天色将暗,身后仍只有风声。
她苦笑一声,心中彻底死寂。
“姑娘,天色不早,今晚在前边客栈歇歇吧。”春兰轻声劝。
“走吧。”刘金定淡淡道。
马队停歇,略作休整,第二日再启。一路行至第三天黄昏,山影渐近。前方的轮廓愈发熟悉那是她的家,那是她的根双锁山。
然而,当她走到山脚,却怔住了。
天色阴沉,风中夹着焦糊味。她抬头一望山上火光冲天,浓烟翻滚,云雾都被烧成赤色。
春兰惊叫:“小姐!山上起火了!”
刘金定猛地勒住缰绳,脸色惨白。胸口一阵剧痛,心中像被撕开。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快!上山!”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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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匹战马同时冲出,马蹄击地,溅起漫天尘土。风中,她的眼泪被逼出来,顺着风在脸上划出一行冰冷的痕。
山风呜咽,天色惨白。刘金定勒住马,马蹄在血泥里“哒”的一声滑开,扬起一股腥气。她抬眼望去,只见双锁山寨门大开,门口横着几具冷硬的尸体,地上是斑斑血迹、断裂的长弓与残箭,连门前那面写着“刘”字的大旗也被砍倒,浸满了血与尘。
山门内火光冲天,黑烟卷着灰烬翻滚,呛人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哭喊、咳嗽与劈柴断裂的声响。那一刻,刘金定只觉胸口一阵发紧,血气直冲心头,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小姐这是怎么了?”刘凯惊叫,脸色煞白。四个丫鬟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连鞭子都握不稳。
刘金定双唇颤抖,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火,只勉强吐出两个字:“进山!”
六匹马嘶鸣着冲进寨门。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像被烧红的刀刃。
“谁在里面?我是刘金定!巡山刘寨主回来了!”刘凯拼命嘶喊,声音在山谷间来回回荡,带着凄厉的回声。
喊声未落,从寨内冲出十几个人影,有的衣衫破烂,有的满身血迹,有的还拖着断腿,踉踉跄跄倒在地上。两名丫鬟披头散发冲出,见到刘金定,双膝一软,跪地嚎啕:“小姐山……山完了!”
哭声断断续续,混杂着火焰爆裂的声音。
刘金定只觉心口被刀生生割开,几乎说不出话:“我父亲呢?我哥哥呢?”
丫鬟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着山上。那处浓烟更盛,烈焰染红半边天。刘金定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一拉缰绳,怒喝:“随我上去!”
马蹄飞掠,火星从地上溅起。她冲过残破的寨道,心中已是一片死寂。
原来刘金定离山的这几日,双锁山果然遭了大难。
双锁山本有喽兵五百,寨主三人。总寨主是“花刀令公”刘大奈;副寨主左天鹏;少寨主刘虎。刘凯等人各领偏寨。
刘大奈昔年镇守天井关,因战败受伤,心怀愧疚,便辞官归隐,携家带眷回到刘家庄。靠着些许积蓄,本以为能安享余生。谁料此地偏处宋唐交界,南唐野心未死,屡次派兵骚扰,宋朝官员软弱,屡战屡退,百姓民不聊生。
那一年,南唐兵夜袭刘家庄,抢走刘姓两户的媳妇。刘族愤怒,纷纷求刘大奈出面主持公道。刘大奈血性天成,虽已退隐,仍有将门之气,当即答应。他卖掉家产,招募庄丁,添置兵械。
最初不过几十个庄丁,他亲自操练。未及一月,南唐兵再度来犯,却被这群农民打得落花流水。刘家庄一战成名,百姓欢呼,刘大奈却忧心忡忡:“今日胜,明日必报。此地不可久守。”
众人惊问:“那该如何?”
刘大奈沉声道:“弃庄上山。”
于是,他带领全村百姓连夜迁往双锁山。男壮女弱,老小同行。山中本无屋舍,他们就在林中搭棚、凿石为墙。刘大奈亲自率人筑寨、开荒、储粮。
果然,南唐次日复仇而来,却只烧了几间空屋,扑了个空。自此,双锁山成了众人赖以存命的家。
刘大奈出身行伍,治军有法,渐渐地山上人心凝聚,百姓自发来投,山寨日盛。十年间,寨墙高筑,兵精粮足,山下数十里皆归其护,成为一方雄寨。
而五年前,灾星却随一人降临。
那人名左天鹏,原在天井关做教师爷,早年与刘大奈有一面之交。战败后流落金陵,寄身于南唐名将林文善府中,做护院。此人精明油滑,口甜心狠,凭手段得主母青睐,不久被提为二管家。
但他天性下流,勾搭上林文善的二房。事发当夜被正室堵在屋内,惊惶逃命,狼狈如丧家犬。走投无路之际,想起刘大奈曾是旧识,便投奔双锁山。
刘大奈念旧情,留他为偏寨头目,统三十人。
次年,山中猪瘟鸡疫,牲畜大批病亡。左天鹏自称祖传兽医,熬药驱疫,一夜之间止了瘟灾,立下奇功。刘大奈感激,升他为副寨主,甚至结拜为兄弟,还替他在山中娶妻安家。
左天鹏果然能干,打理山务,账目清晰,购置粮草井然有序。刘大奈素来重情,不察其贪婪与阴险,渐渐将寨中要务交于他掌管。五年间,左天鹏借着寨务暗中中饱私囊,积财无数。
左天鹏的心思,早在刘金定归山那一刻便起了阴影。
她这一回来,神采焕发,言语果断,治兵理寨俱有章法,不仅让山寨上下服气,也让左天鹏日夜心惊。他表面恭谨,心里却如针扎一般:刘金定太强,太聪明,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人的心。他暗想若她再在寨中掌权,自己迟早露馅。
于是,这条蛇开始盘算。
那一夜,他独坐偏厅,风吹灯影摇晃。他端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口,心头渐渐浮出一个阴毒的念头。
“除掉她。”
他低声呢喃,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小主,
“不能动刀,要动脑。刀杀一人,血溅三尺;心害一人,世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