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龙也在车上,泪如雨下。车与车之间,被喽兵隔开,谁也不能靠近。
天气闷热,阳光毒辣,车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血与汗混成咸腥的味道。刘大奈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头一歪,昏了过去。
中午,队伍在岔路口停下。前方一条大道通金陵,另一条崎岖山路蜿蜒向南。
左天鹏提议:“走山道,近!”
李宝光嫌麻烦:“不!走大道。路平,走得稳。”
他骑在马上,懒洋洋地扇着金扇:“我这一路上可不想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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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队伍改向大道,走走停停。李宝光时而喝酒,时而下马歇息,行军如同出游。
入暮时分,夕阳如血,天边的云层被染成赤色。车队刚行至一处平地,正打算扎营用饭。
忽然后方传来剧烈的马蹄声。
“嗒嗒嗒”
尘土卷起,如沙浪翻腾。六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骑手俯身贴鞍,马速快得惊人。前方赶车的喽兵连忙避让,牲口受惊嘶鸣,一片混乱。
“闪开!马惊了!”有人高喊。
李宝光眉头一皱:“哪来的野人,敢冲我的队伍!”
话音未落,那六骑已擦身而过,如旋风卷地,马蹄声震得人耳发麻。
六骑疾驰而上,直奔队首,前行半里,倏然勒马回身,马蹄扬尘,六人排成一线。
当左天鹏追近时,心猛然一紧
五女一男,骑姿英武。那男的正是刘凯,而居中的女将正是刘金定一袭银甲,眉如剑,眼如星,冷光似雪,怒气如火。
左天鹏他们是在辰时离开双锁山的就在他们出寨之后,血光便在山中悄然点燃。那一刻,杀机四伏,火焰已起。寨门紧闭,山林寂静无声,却掩不住深处的血腥与凄厉。
他们带走了寨中主将,也带走了一场预谋已久的浩劫。
到了下午,日头正烈,刘金定一行六骑风尘仆仆归来。她本是在外巡视商路动向,离寨不过一日,归心似箭,却没想到,等着她的,不是欢迎,而是炼狱。
远远望去,双锁山山腰处浓烟缭绕,焦土的气息在烈风中翻滚而来,如一张灼烫的铁毯铺满天地。
她心头猛地一跳,拨马加速,奔上山道。
越近越发骇人。
寨口残垣断壁,旗杆倒塌,山门半掩,几根烧焦的木桩上还冒着袅袅青烟。寨前的树木焦黑倒伏,山道两旁护栏被焚毁殆尽,焦炭与残骨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灰烬、血腥与烧焦的皮毛气味,刺得人眼眶发红,喉头灼痛。
她猛然勒马,一跃而下,盯着这片满目疮痍,胸腔剧烈起伏,手指因怒意而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她几乎不敢相信
这个她自幼长大的地方,那个她与父兄并肩守护十余年的山寨,就这样……毁了。
山巅依旧缭绕着浓烟,灰烬与血迹混合成暗红色的泥浆,染透山道。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横陈路旁,仿佛还在沉默控诉;焦木之下,或许还有未曾被发现的残肢碎骨。
烈日炙烤着这一切,烈风呼啸而过,吹起半焦的衣角与断发,仿佛有冤魂在哀嚎,在哭诉,在咒骂。
正当她怔立之际,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夹杂着婴啼与妇人的惊叫,微弱却锥心。
她猛然回神,眉眼间怒火重燃,拔剑出鞘,铮然作响。
“随我进寨!”
六骑破烟而入,奔入残垣之间,扬起漫天尘土……
刘金定一马当先,银甲被火光映得发红。她翻身下马,扑入山寨。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如刀绞寨门半塌,厅堂焦黑,血迹蔓延至石阶。几名幸存的喽兵和妇孺,从废墟后颤抖着爬出,衣衫破碎、面色灰白,一见她的身影,全都跪倒,哭声撕心裂肺。
“小姐老寨主被抓了!少寨主也被捆走了!山寨全完了,全是左天鹏干的!”
一句话如雷霆击顶。刘金定踉跄几步,几乎栽倒。春兰赶紧上前扶住她,只觉她全身冰冷,指节紧握,几乎嵌进掌心。
“说清楚。”她声音低哑,喉中似含着血。
幸存喽兵断断续续将经过说了一遍左天鹏引南唐兵上山,焚寨掠财,擒走寨主,屠杀无辜。
刘金定听完,泪水再也压不住,顺着面颊滑落。她仰天望着那片被火烧空的山林,胸口的气几乎炸裂。
“左天鹏你害得我刘家满门尽毁!”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痛,声音骤冷:“哭有什么用?死者已去,仇要人报!你们快去刘家庄救火,把伤员抬到树林中搭棚包扎,死者记下姓名,择日我亲自祭奠。”
她抹去眼泪,眼中燃起杀意,“我现在就去追,拿左天鹏的人头祭我父兄!”
话音未落,刘金定翻身上马,银盔斜映着烈日光芒。刘凯与四名丫鬟春兰、夏莲、秋菊、腊梅纷纷骑马跟上。六骑战马踏破山道,蹄声震荡山谷,似六道追魂雷霆,直奔金陵方向。
一路上,她目光冷峻,心中烈火灼烧。山道上散落的车辙、马粪、残破的兵刃,都是仇的痕迹。
“走得不远!”刘凯抬头望着前方尘烟。
刘金定一勒缰,马嘶长鸣:“加鞭!”
不多时,远处出现一支长队。几十辆囚车连成长龙,旗帜飘扬,尘土滚滚。她的心猛然一缩那正是左天鹏的车队!
她绕至前方,桃花马一跃而出,银枪横拦大道,马尾翻飞,尘沙四散。她高声喝道:
“前方的队伍听着!可是双锁山的喽兵?”
前列喽兵一见她,顿时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娘的妈啊……小姐回来了!我的命要没了!”
小主,
“我姥姥的妈寨主姑娘活阎王来了!”
一片慌乱中,有人扑通跪地,连连叩头:“小姐饶命!我们是被左寨主逼下山的,不敢违令!我们愿意回山听小姐号令,守寨务农!”
刘金定收缰而立,目光如刃:“都起来!我不杀你们。冤有头,债有主。左天鹏在哪里?”
这声音冷入骨髓。喽兵们对视一眼,齐齐低头指向后方。
左天鹏听到喊声,已吓得脸如白纸。他心口直跳,手心发冷,连缰绳都快抓不稳。他急忙跑到队伍后方,向李宝光求助。
“少王爷,大事不好刘金定来了!”
李宝光刚喝下半盏酒,醉眼半睁,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刘金定?正好!我朝思暮想的美人,竟自投罗网,天助我也。”
左天鹏急得直冒冷汗:“王爷,她可不是寻常女子!武艺高强,心性刚烈,咱打不过她啊!”
李宝光不以为然,嘴角挑起轻蔑的笑意:“女人终究是女人。她就算有几分武艺,又能如何?她爹还在我手里,她敢造次?”
他甩开酒扇,转头吩咐:“走,去前头看看,我倒要见见这‘女中豪杰’。”
二人并马而行,沿路喽兵纷纷避开,留出一条空道。
尘土飞扬,烈日映照下,两骑相对而立一边是银盔烈马的刘金定,一边是锦衣玉带、面泛酒气的李宝光。
风从荒野吹过,卷起两人间的灰尘,空气似乎都被拉紧。
李宝光半眯着眼,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
他这辈子见过的美女无数:宫中舞姬、江南名妓、驸马夫人……但从未见过如此之人。
这女子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肌肤雪白,身披银甲,腰束长鞭。她不像人间女子,更像一柄出鞘的剑,美得锋利,美得危险。
他喉结微动,心底的淫邪如火蔓延。
“金定贤侄女,”左天鹏在旁挤出谄媚的笑,“愚叔在此。”
刘金定冷冷看他,声音低沉如刀:“左寨主,我父亲、兄嫂现在何处?你为何带兵下山?”
左天鹏赔笑:“哦……他们在车上呢!受了点小伤,颠簸不适。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你好啊。”
“为我?”刘金定怒极反笑。
“是啊,”左天鹏指着李宝光,“这位乃南唐少齐王,国主之弟,久慕姑娘之名,特来双锁山比武求亲。你爹替你应了这门亲事,我们正要送你去金陵成婚从此你做王妃,咱一家享尽富贵,岂不美哉?”
刘金定的脸瞬间冷若冰霜。
“左天鹏!你卖主求荣,叛山害主,还敢编这等下流谎言!”
她的眼中,怒火与悲痛交织:“你枉受刘家厚恩,害我父兄、辱我山寨,如今又要骗我去作贼的玩物?!”
她猛一勒缰,桃花马嘶鸣,扬蹄高跃。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刘金定厉声喝道:
“左天鹏拿命来!”
刀光破风而下,带着她所有的悲恨与怒火,直斩奸贼的头顶。
天地间,只剩烈日、尘土与那一声震彻山野的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