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雪上加霜

队伍调转车头,踏上回山之路。沿途焦土遍地,山道两旁是烧焦的树干与破败的栏杆,像是经历了一场炼狱。刘大奈靠在车中,语气低沉:“金定,你这几日去了哪?那高君保,可曾见到?”

这句话一出口,仿佛戳在了刘金定心头最软处。她轻轻垂头,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声音带着哽咽:“爹……我去了寿州,为找他闯入敌营,连杀四门,拼死进城,只为给他探病、送药。可他……他装作不认得我,说他是高家的人,我不过是山寨女儿……”

说到此处,泪珠大颗滚落。她咬着牙低声道:“从今往后,女儿再不提这桩孽缘!他高君保无情,我刘金定便绝义!我宁可这一生不嫁,随您左右,待将来您百年之后,我便找座深山古庙修行礼佛,了断尘缘!”

车内寂静无声。刘大奈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金定,你是个烈性人,可这事……为父总觉得,君保那孩子不像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他不认你,怕是另有隐情。”

刘虎在旁边听不下去,握拳怒道:“什么隐情?那小子是个负心汉!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刘龙劝道:“得了吧,咱们一家人重聚要紧,妹妹不嫁他也是命。”

“好妹妹,”嫂子也轻声劝慰,“先别气坏了身子,进庄后和嫂子住些时日,散散心,别什么都往心里压。”

刘金定点了点头,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山影,心头却是一片混乱。

当晚,队伍回到双锁山。山寨已是一片废墟,寨墙破败,屋舍倒塌,焦土残垣处处皆是。可当刘金定一声令下,众人便点起松明,升起火堆,埋锅做饭、修缮房屋,忙得热火朝天。

寨中空地上立起灵棚,将被杀的喽兵尸体一一收敛,置于白布棺中,按兄弟亲属分别标记。第二日,众人齐聚,为亡者吊祭,摆出左天鹏首级祭台前。悲声震山,火焰冲天。

三日后,山寨恢复了一些生机,但伤亡极重,死伤与逃亡者加起来百余人,元气大伤。刘大奈因忧思伤神,又旧伤未愈,终于在第三日病倒卧床不起。

刘龙夫妻在榻前守夜,刘虎负责前山修建,喽兵分班巡逻。刘金定脚不沾地,奔波于各处,亲自为伤兵换药包扎,可山中药物短缺,又无银钱采买,令她焦心如焚。

她站在父亲床前,看着那张消瘦的老脸,心中如刀割。

“不能再等了,”她下定决心,“只有一个法子上紫霞宫找师父讨药。”

第二天拂晓,她换上轻便衣甲,向父兄辞行。

“爹,孩儿要走一趟紫霞宫,为您讨药。等我回来,咱们父女再好好说说话。”

刘大奈握着她的手:“金定,老爹舍不得你走。我这把老骨头,死便死了。如今大宋军情紧要,我怕你一走,营中找你,你不在会误了事啊。你别因一桩儿女情事便心灰意冷。高君保未必真无情,你能原谅他就原谅。咱们山寨需要你,大宋也需要你。”

刘金定咬着嘴唇,强忍泪水:“若他心里还有我,三日之内早该上山来了。可他没有……我也不等了。我这就送大哥大嫂回庄,安置好他们,明天便上山找师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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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呼啸,荒烟散尽。双锁山下,残阳如血,焦黑的山石间还透着被焚后的热气。

刘金定刚离开山寨不到半日,一行人影便缓缓出现在山脚的乱石道上。为首那人青袍束腰,眉目俊朗,却面色微白,脚步微颤,正是高君保。

他一路上都在暗暗咳嗽,胸口隐隐作痛。那场“摘盔卸甲风”虽已大好,却仍让他体力不支。赵美容不舍,连留三日,直到他能骑马为止,这才目送他带着数名家将、抬着礼物上路。

如今立在山下,望着这曾被他拒之门外的地方,高君保心中五味翻涌。

他想起刘金定那夜泪眼含怒的模样,又想起她带兵出征时的坚毅。

“刘家父女把我待若上宾,我却以冷言回报……如今倒要厚着脸皮求上门,她见我,还不劈头给我两刀?”

他叹了口气,又苦笑着摇头。

“罢了,脚下的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人。若她真要骂我、打我,我也该受。”

想到这里,他反倒轻松几分,整了整衣襟,抬头望向山门。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凛

山寨大旗不见踪影,寨门半开半掩,门框焦黑,山风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几个喽兵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口,神情木然。女人们抱着孩子来往其间,脸上尽是哀色。

“这……怎么回事?”

高君保心中突突直跳,脚步加快。

他让随行军卒留在山下,自个儿沿着石阶往上走。

“军兵弟兄,辛苦了。”他尽量语气和缓。

几个喽兵抬头,见是个英俊的公子哥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戒备。有人冷声道:“心不苦,肝苦。你有何贵干?”

“在下姓高,有事求见刘寨主。”

“老寨主病重,不见客。”

“病重?得了什么病?”

“你管得着吗?”那人语气愈发不耐烦,“赶紧走吧,别在这添堵。”

高君保脸色涨红,却忍了下来:“我是来给刘伯父送礼的。”

喽兵嗤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前几天也来个‘送礼的’,结果差点把我们寨主送上西天!”

高君保只得再退一步:“那我见少寨主总行吧?”

“少寨主回刘家庄去了。”

“那……刘小姐呢?”

喽兵眼神一变,露出一丝揶揄:“哎哟,绕来绕去,不就是冲小姐来的?早说啊,省得废话!”

“是……我是来求见刘小姐。”

“你长几个脑袋?”

高君保一愣:“……一个。”

“一个脑袋也敢见小姐?你活腻味了吧?我们小姐是谁都能见的?照照水泡看看自己那模样,赶紧滚!”

几个喽兵起哄大笑。高君保再忍不住,眉头一皱,喝道:“放肆!你们可知我是谁?我乃大宋营战将高君保,是你们小姐的未婚夫!尔等竟敢轻慢!”

喽兵愣了愣,旋即皮笑肉不笑地作了个揖:“哎呀,原来是高公子!咱们真没认出来,您稍等,我去通报。”

说完转身入寨。

不多时,刘凯快步出来。

他如今已是副寨主,披着青色战甲,神情冷峻。探子早就来报,高君保来了。刘凯心中本气不小,便让手下挖苦几句,看他是否改了当日那副傲气。果然,高君保不改旧性,一句话就恼了。

刘凯快步上前,佯装不识,声音冷硬:“喽兵,谁在外头嚷嚷?”

“禀副寨主,是宋营的高少爷。”

刘凯眉头一挑,刻意加重语气:“宋将?我们双锁山是占山为王的好汉,专杀贪官夺印。咱们与官兵势同水火,他来干什么?”

高君保眼前一亮,忙迎上去:“刘凯兄!是我,高君保啊。”

刘凯冷眼打量他一番,从头到脚。

“哪个高君保?不认识。”

这一下,高君保脸上彻底挂不住。

他心里苦笑当初人家上门,他装病假死,如今轮到自己碰壁,算是报应。

他低声说道:“刘凯哥哥,别难为我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你们小姐,也对不起刘伯父。我娘气得要打我,元帅要杀我,皇上特旨让我亲自上山请罪。请你高抬贵手,成全我一面之缘吧。”

刘凯神情微变,心中起了波澜。面前这人面色憔悴,语气真挚,显然已非当日那副傲态。可他又想到小姐受的委屈,心头那股恨意仍未消。

“高将军,”他淡淡道,“你说什么请罪、请人,我不懂。这山上不留官人。你若是探亲,去别处;你若为公事,请回吧。”

“刘凯”高君保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我不是来打仗的。我与小姐的婚约,你也清楚。我今日是来认错,不是来逼她。我若得见她一面,让她骂我一顿,我心里也能安生。”

山风呜咽,云色低沉。双锁山的焦烟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苦味。刘凯立在寨门内,神色阴冷,手中紧握长枪,眼神如刀。高君保站在门外,风吹起他的衣袂,脸色苍白,神情恭敬中透着几分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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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凯冷冷开口:“高少爷,砸牌招夫的事,休再提。你当众毁婚,害得我家小姐伤透了心。她有令在先今后谁再提招夫之事,杀无赦!”

他一字一顿,语气如铁:“咱们从今往后是陌路人。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官道,我们守我们的山。再敢踏进一步,我叫人把你从山门上打下去。来人关寨门!”

话音一落,喽兵齐动,门轴“吱呀”一响,厚重的寨门缓缓合上。

高君保心头一震,急忙上前一步,声音有些颤抖:“刘凯哥哥!你骂我、打我都行,我受得起。只求让我见见刘伯父和小姐一面,让我当面赔罪、谢罪也好。”

话到一半,他的嗓音哽住,眼圈已微微泛红。

刘凯望着他,心头微动。这个男人,他是认识的曾经意气风发、桀骜不驯,如今眼底多了几分疲惫与悔意。一个生来骄傲的人,若不是心真碎了,是不会低头的。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缓:“高少爷,你把事做得太绝,冷了小姐的心。她如今不肯听任何关于你的话,我也没法做主。”

刘凯停了片刻,压低声音:“算了,我告诉你实话吧。山上出事了。副寨主左天鹏勾结南唐李宝光,血洗山寨。如今寨里尸骨未寒,老寨主卧病不起。你若登门,只会让老人家更难过。现在山上谁都做不了主,只有小姐自己能定。”

高君保怔在原地,喉咙发紧:“山……山上被抄了?”

他心中忽然一阵空白,胸口像被人重重击了一下。

刘凯的语气渐沉:“小姐已不在山中,去了刘家庄。你若真要见她,就去那儿。记住到了刘家庄,少说硬话,多说软话。好话多说,赖话别讲。还有,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快走吧。”

高君保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感激:“刘凯哥哥,多谢你成全。我不去打扰刘伯父了,礼物还请你替我转交,就当我尽一份孝心。”

刘凯犹豫片刻,摇头:“这礼我可不敢收,怕小姐怪我。”

“这是给刘老寨主的。”高君保坚持,“只求你替我送上,就说是高君保拜上。”

刘凯想了想,心中一软这小子虽混账,但到底有心。于是转头吩咐喽兵:“把礼抬上山去。”

说罢,他抬手作别:“山上刚被烧,穷得叮当响,也不留你吃饭了,快走吧。”

高君保深施一礼,转身下山。

落日余晖映着他单薄的背影,他心中忽觉一丝轻松礼送到了,消息也有了,只差一个人。只要见到刘金定,哪怕被骂、被打,也算还了这一段孽缘的债。

山脚的风吹得更冷,他骑上马,对身后随行军卒说道:“前面庄子不远,你们先去那小饭馆歇息,吃饱喝足就回寿州去。我请出刘小姐,明日便回军中复命。路上若遇赵姑娘的人,就代我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