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军卒应声。
高君保一勒缰绳,独自策马,沿着乡道奔向刘家庄。
傍晚的天色渐暗,庄外一片宁静。柳树垂枝,青瓦石院,炊烟袅袅。问路的农人指给他方向:“北边那排青砖大屋,就是刘家宅。”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前的小树上,理了理衣襟。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正巧,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家人刘福从院中出来。高君保忙上前施礼:“老人家,请问此处可是刘宅?”
“正是。”刘福微笑道,“壮士找哪位?”
“在下高君保,前来拜访刘金定小姐,不知府上主人可在?”
刘福一愣,随即神色一变,连忙拱手:“哎呀!原来是姑老爷子到了!老奴有眼不识泰山,请快里边请!”
高君保心头一震,这声“姑老爷”他听得心酸。
他登上青石台阶,刚跨进院门,刘福便高声喊道:“大少爷、二少爷,姑老爷到了!”
话音未落,上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壮实的汉子快步走出。身形高大,眉宇间满是怒气正是刘虎。
他一步跨下台阶,挡在门口,冷声道:“姓高的,你来干什么?”
高君保连忙拱手:“二哥,一向可好?小弟特来请金定。”
“请?”刘虎冷笑一声,眼中燃起火光,“你还有脸来?咱家对你仁至义尽,不记当年你爹打我爹的仇,把我妹许配给你。可你呢?恩将仇报,先应亲后退婚!我妹妹为了你,独闯敌营,力杀四门,险些丧命,还救了你婶娘和你的小命!她为你赴汤蹈火,你却装作不认识人!她哭着回山,如今要出家修道。你还敢来?你配吗?”
刘虎越说越气,青筋暴起,声音如雷:“养条狗都知道摇尾,你连狗都不如!我老刘家瞎了眼,才把女儿许给你!从今天起,一刀两断!再敢登门,我打断你双腿!”
高君保被骂得脸色青白交错,唇瓣轻颤,想辩解,又被刘虎的怒喝压回去:“二哥我……”
他声音发涩,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能低头,双拳死死握在胸前。风吹过院落,尘土翻起,落在他脸上,掩不住那份屈辱与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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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怒火未消,站在院门前,瞪着高君保,满腔的怨气化作刀子似的语言:“住嘴!谁跟你称兄道弟?你以为高家世代簪缨,是官宦门第,就能把我们刘家看在眼里?我刘虎拿你当个屁!我妹妹刘金定,不是非嫁你不可!”
他越说越怒,胸膛起伏,嗓音沙哑:“告诉你,提媒的都快把我们家门槛踢断了!前几天南唐的少齐王亲自上山求亲,送了厚礼。你算个什么?我妹妹不是没人要!老高家门槛高,我们不稀罕攀!”
话声如雷,震得院中瓦松颤抖。
高君保脸色一白,心口像被人掐住。他听着“少齐王求婚”几个字,只觉一股酸意涌上心头原来她这么快就有人求亲了?一瞬间,他甚至有些茫然:几日前那位挥刀斩贼、为父奔命的姑娘,如今竟要嫁入南唐?
他努力压住心头的涩意,声音低哑:“二哥,只要让我见金定一面,事情说开就行。”
刘虎冷笑一声,眼神像寒铁:“见我妹妹?痴心妄想!我妹妹早有婆家了,她见你作甚?见你恶心,见你生气!滚!再不走,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这一句,像刀子一样割进高君保的胸口。
他喉咙一哽,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苦笑道:“刘虎,你不用赶我。我不会赖在你门前。我此来是奉母命、奉圣旨,请刘金定回营。她若另有新欢,我不强求。”
他顿了顿,目光黯淡,“你告诉她高君保感念救命之恩,来日若能报答,赴汤蹈火。”
说完,他抱拳一揖,转身出门。
院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土。刘虎怔怔看着那背影远去,只觉心头一阵空。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这是……说得太重了?”他喃喃道。
老家人刘福摇头叹息:“少爷,不是老奴多嘴。骂什么都行,可那一句‘小姐有婆家’,不该编。小姐若听见,伤心的可就是她。”
刘虎烦躁地一挥手:“我脾气不好,气上来了,什么都说得出口。让他也尝尝我妹当初的滋味!哼,他若是真心,还会回来;要是不回来,那就是薄情之徒,我妹妹不嫁他也值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情都说不出的沉重。夜色一点点浓了下来,山风卷着冷气,拂过院中的松枝。
这一夜,他们等到更深时分,也没见高君保回来。刘虎点起灯,坐在窗下,一口茶凉透,他心里忽然一沉这门亲事,大概是真的断了。
他没告诉刘金定。心里想着:让她少一分牵挂,也好。
高君保出了刘家庄,他策马沿官道而去。夜风猎猎,天边的云层遮住残月,天地间只剩灰暗的轮廓。
他一手勒缰,一手扶着额头,心乱如麻。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得得”的回响,像是催命的鼓。
走出二三十里地,他只觉胸口发闷,眼前一阵发黑,心头的怒与酸在翻腾。他忽然勒马,呆呆望着远处山影,喃喃道:
“刘金定……你真这么狠?才几日功夫,就另嫁他人?”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与羞愤。他咬紧牙关,笑声干涩,“也是,她该嫁个比我强的。南唐少齐王身份尊贵,我算什么?父亲被擒,母亲流落,我这身皮囊空有虚名,连她的半分都不配。”
风从山口刮过,吹散他衣襟。那阵风里夹着灰烬的气味,凉得刺骨。
他忽然一怔刘凯不是说,左天鹏与李宝光勾结,血洗双锁山吗?
“金定杀了左天鹏,还吓退李宝光,她怎会嫁他?”
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是刘虎骗我!”
想到这,他一拍马背,几乎要掉头回去。可马头才转,他又犹豫了。
“不行……刘虎那脾气,若见我回去,非打我不可。再说金定真恨我,她若不想见我,再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抬头望天,夜色如墨,星光微弱。心里又一阵苦笑。
“罢了,回营去吧。她若心已死,我强求什么?”
可刚走出几里地,他忽然又一怔:
“不对啊我若空手回去,如何向皇上交旨?如何对我娘交代?她临走时说:‘请不回刘金定,不许回家。’皇舅也说:‘若带不回人,杀你以谢天下。’”
想到这,他只觉背脊一凉。天意弄人,他夹紧马腹,嘴里喃喃:“天杀的命啊,不回不行,回去也难。只得硬着头皮,再去刘家庄!”
夜色深沉,风声冷冽。天边的残月隐入云后,只有远处的荒村隐约透出几丝灯火。
高君保策马踟蹰,心乱如麻。走了一整日,疲惫、饥饿、羞惭、惶然,全都挤在胸口。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刘虎的那几句话,心头的火气一阵阵窜起,转而又被冷风浇灭,化作无尽的苦意。
“这下可好,”他喃喃道,“圣命在身,母命在心,不请到刘金定,哪敢回去?可这半夜三更,人家都睡了,连门都叫不开,这可怎么办?”
肚中早已空得咕咕直响。他摸了摸腰间干瘪的钱袋,又抬头望望天色:“总得找个地方歇歇脚,要不饿死在这荒道上,倒成了天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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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在石板上敲得清脆,他顺着夜色走进一片村落。村子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在十字街口有一盏灯在风中摇晃。那灯罩是白纱做的,上面写着个小小的“福”字,灯火柔黄,照出门前高大的影子。
他勒住马,抬眼一望那是一座极气派的宅院。
院墙高耸,磨砖对缝,条灰灌浆,门楼上雕着瑞兽。台阶两边各有一棵钻天杨,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门扉紧闭,门前的石桩上还系着拴马的桩环,显是大户人家。
高君保心想:这家人还未熄灯,或许能借宿一晚。想到这,他走到门前,抬手轻叩:“咚、咚、咚”
屋内传出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清脆的童声:“谁啊?”
“在下是行路之人,夜宿荒村,想借个地方歇脚,求点热饭果腹。”
沉默片刻,门闩“哗啦”一响,门缝开出一指宽,一颗少年头探了出来。借着灯光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书童,眉目清秀,眼神机灵。
“客人稍等,”书童看了看他,点点头,“我家老院君常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有借宿的,都该留饭留宿。现在主人已睡,不必惊扰,您进来吧。”
高君保心头一暖:“多谢小兄弟。”
门彻底打开,书童替他牵马进院,顺手把门闩上。马拴在槽头,他被引到一间偏屋,屋内灯光昏黄,整洁温暖。
“您稍坐,我去厨房弄点热饭。”书童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片刻后,他端着一个漆盘回来,盘中摆着两碟家常菜,一碗汤,外加四个雪白馒头,还倒上了一碗热水。
“客人请用。”书童笑盈盈地说。
高君保早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客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菜带着热气,油香扑鼻,他三口并作两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书童站在门口,掩嘴偷笑。那笑声轻轻的,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调侃。
高君保抬头,才觉有些尴尬,擦了擦嘴:“让小兄弟见笑了。”
“不、不笑。”书童摇头道,“只是看您吃得香,想起老夫人常说‘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我们家不缺粮食,却不能让别人饿着肚子。能帮一口,就是好事。”
高君保听罢,心中更添感激,笑道:“府上主人真是好人。”
书童挺起胸膛,略带自豪:“那是自然。主人行善积德,乡里皆称他‘仁义刘家’。这位客官,看您腰挎宝剑、肩披戎衣,是个武人吧?敢问尊姓大名?”
高君保一想:这孩子心地纯良,不妨实说。于是放下碗筷,道:“在下姓高,名君保,大宋战将。夜行路过此地,多有叨扰。”
书童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神一亮,连忙躬身施礼:“哎呀,原来是高将军!贵人屈尊寒舍,小的失敬。请稍候,我当禀明主人,让老爷亲自接待。”
“别,别劳驾,”高君保忙摆手,“打搅一夜,已是过意不去。”
“客气什么。”书童笑着退下,“我去添两道热菜,再备壶酒来暖身。”
说罢,轻轻带上门。
屋内又只剩高君保一人。火光在墙上跳动,他靠着桌子,心中渐渐松弛。疲惫袭来,他半垂着眼,等那酒菜送来。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静得出奇。忽然
“嗡”的一声,窗外亮起火光。紧接着,一阵“嗒嗒”的脚步声逼近,灯笼的影子在窗纸上映出人影幢幢。
“这……怎么回事?”高君保猛然警觉,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剑。
“唰!”门外的灯火齐亮,院中瞬间如同白昼。几十名劲装武士列阵而立,刀枪寒光闪闪。最前方,一个身披软甲的女子拔剑在手,冷艳如霜,眼神锋利如刀。
她的声音清亮而冷冽,在夜空中炸响:“姓高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出来受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