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茂不由得笑了,摇头叹道:“你这性子,当不得军中女将,倒像庵里出家的娘娘。罢了罢了,过来,我给你介绍个兄弟高君保。”
艾银平含笑而至,轻盈一礼,柔声道:“高将军安好,艾银平有礼。”
高君保连忙还礼,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脸上这位嫂夫人眉目如画,气质淡雅,举止温婉,叫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他悄悄拉过冯茂,低声说道:“哥,你这位嫂夫人是从哪儿骗来的?长成这样,能看上你?”
冯茂白了他一眼:“我就这德行,就不能摊上个好媳妇?你瞧不起谁呢?我告诉你这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他话锋一转,得意地道:“你嫂子可不是凡人,乃是梨山圣母门下第三弟子,曾在东营大战于洪,一刀斩断红绒套索,你可瞧见了吧?”
高君保一惊,脸色都变了,忙抓住冯茂的手腕:“她是……梨山圣母的弟子?”
“你哥我能胡说?”冯茂瞟了他一眼,扬声问艾银平,“银平,他不信你是圣母门下。”
艾银平微红着脸,轻声道:“贤弟,你哥哥说的都是真的。”
“那……那太好了!”高君保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作揖,“姐!姐夫!你们可得帮我一把!”
冯茂愣了愣:“咱俩什么时候成了一担挑了?”
高君保急得直搓手:“屋里说,屋里说。”说着,拉着他们进了旁侧耳房。
炕头火盆尚暖,几人围坐,高君保便从双锁山比武联姻、刘金定力战四门救李秀英、为他医病、被气走,再到他奉命登门请亲却吃闭门羹,一五一十讲了个明白,情真意切,言辞恳切。
“金定既是嫂子的亲师妹,那咱这亲事也不算乱来。”高君保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艾银平,“你们可得帮我把她请出来。否则我空手回寿州,赵元帅定要砍我脑袋!”
冯茂听得直点头,忽然笑道:“让我想想怎么论合适……我呀,乐意当姐夫,有刘金定这么个小姨子,够我显摆一辈子的了。但我这人嘴碎,你们叫她别叫我哥哥,叫我姐夫算了,我才好意思胡说八道。”
艾银平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佯嗔道:“你再胡说,看我罚你不罚你!”
高君保也笑了,又忽然一正色道:“嫂子,我得罪了刘小姐,她不肯见我。我无意误入花家堡,多亏你们救了我这条命。如今命是你们救的,情是你们牵的,你们就帮我到底,把刘金定请出来。”
艾银平点点头:“既然你有悔意,金定不是不讲理之人。只要她见你,你就别再口快失言。”
冯茂拍拍他肩:“兄弟,有我在,你就放宽心。别说请她出寨,我还能替你铺好红毯。”
高君保一脸感激,正要再言,冯茂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院子里还留着人不?别真空了家门。”
二人起身去后院查看,只见一间厢房内,花解玉的母亲尚坐在床边,穿着旧衣,双手交握在膝上,满面沉静,看起来仿佛在等一刀毙命。
冯茂夫妻忙进屋相劝:“夫人莫惊,我们不是屠戮之人。贵府与我朝虽有国仇,但妇孺无辜。若总兵将来能识时务,归顺我朝,弃暗投明,必有善果。”
花老夫人抬眸,泪光闪动:“老身虽管不了丈夫,然日后定不与宋军为敌。恩将军不杀之情,老身铭记在心。”
艾银平温言宽慰,又命家人备酒饭歇息,一众人略作休整,天已泛白。
红日东升,山鸟齐鸣,几人洗净尘土,整装待发。
冯茂与艾银平带着丫鬟留在山脚,高君保独自上山去唤寨门。山风呼啸,他高声叫门,喽兵却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正当他焦躁如焚之际,山路拐角处,刘凯带着十名喽兵巡山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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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君保见了他,如见救星一般快步迎上去:“刘凯,你这是去哪儿了?”
刘凯一怔,定睛一看,惊道:“哎呀,是高少爷?你不是早回寿州了吗?”
高君保一笑:“没有呢。我是来请你们小姐出寨的……”
山风猎猎,薄雾缠绕着双锁山的松林。山道口,刘凯从林间巡逻归来,一眼瞥见了在寨门口焦躁踱步的高君保。他的披风已被山风吹得凌乱,眼里满是疲惫与期盼的焦灼。
“刘凯!”高君保如见救星般快步迎上去,“你上哪儿去了?我在这儿等了半天。”
刘凯一愣,迟疑片刻,才叹口气:“高少爷,你的诚意,我替我们小姐领了。不过她今早天不亮就动身了,去了离恨天紫霞宫她要去见师父养伤疗毒,现在不在山上。”
“此话当真?”高君保一听,面色骤变,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马缰。
“我岂敢撒谎?昨天你来山寨,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实意想见她,所以才偷偷告诉你她在刘家庄。可惜少寨主并不让你见,你要是今天早来一步,或许还有机会。”
高君保一口气没缓过来,心口像压了块巨石。他转身望了望山道尽头的云雾,目光沉沉。过了片刻,他强压怒气:“你去通个禀,我要见老寨主。”
刘凯摇头:“老寨主卧病在床,昏沉不醒。少寨主已经吩咐了,全山上下不许任何人与你搭话,谁违令,就打二十军棍。我这会儿跟你说话,已经算冒险了。还有,昨天你送的那些礼物,少寨主让我扔了山沟里,我舍不得,收在屋里。你要不嫌弃,就带回去吧。”
“不了。”高君保苦笑一声,脸色黯然,“既然她不收,就当我没送过。东西你留着,算我一份心意。”说罢,他转身便下山,一言不发。
刘凯望着他落寞的背影,终究没有劝,只是低头转身。
山下,冯茂等人正牵马等待。高君保走到跟前,脸色阴沉如铁,一把将缰绳抓起:“哥,走吧!从今往后,我不再踏入双锁山一步!”
冯茂讶然:“怎么了?她家还是不让见?”
高君保冷笑一声,把刚才的经过学说了一遍:“我都低声下气了,人家还不依不饶。说什么请不回刘金定,元帅要杀我。可我不是请不回人,我是请回了我嫂子她也是圣母门下,有真本事,能破套索、能治伤,还救过我命。我要请她上阵,跟于洪一战,将功折罪!”
“好!”冯茂也不再劝,“你说得对,银平妹子的本事你也看见了。她愿意出力,自然能替你挽回颜面。既如此,咱们就别在这儿蹉跎时光,赶紧回寿州吧。”
高君保点点头,五人牵马而行,绕过山脚,顺官道南行。
次日晌午,众人刚走到寿州地界,天边忽然响起凄厉的牛角号声,隐约夹杂着喊杀之声。高君保心头一惊,立刻勒马:“不好,前线开打了!走,快些赶路!”
几人立刻催马狂奔,越过一个高坡,绕过林子,战场赫然展开在眼前
只见旌旗如林,金鼓雷鸣,南唐与宋军两阵对峙,士卒奔突如潮,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两军中央,一场惊心动魄的单骑对决正如火如荼。
一员女将,披发执刀,身披银甲,血染战袍,正与敌将鏖战。那正是汝南王夫人陶三春。只见她气喘如牛,左肩盔甲翻折,战袍破裂,身法却依旧凌厉,毫不退缩。
她对手却是一位陌生而凶悍的南唐大将。
那将身高丈二,腰宽如桶,面似朱砂泼墨,豹头环眼,红髯飞舞如火云,一张口,獠牙森然外露。头戴天王盔,身披天王甲,肩挂绿缎征袍,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他胯下坐骑,乃一匹罕见的宝马通体铁青,脑门高耸独角,臀后双圆白印,名曰“回头望月独角兽”。
手中更握着一柄奇特兵刃五般烈焰苗,状似五叉铁枪,重逾百斤,寒光四射,杀气逼人。
高君保看得浑身一震,从未在南唐军中见过此人。脸色倏然变得凝重:“这是什么怪物?南唐什么时候冒出这样一个妖将?”
这人本是南唐豪王的族弟,李后主李煜的皇叔,出身沙陀旧部,自幼习武修道,力能拔山,性情暴烈,却极有军略。早年他游历塞外,辗转苦寒之地,夺得一匹罕见的异种战马,名为“回头望月独角兽”,马如其名,铁青色的鬃毛宛若夜色,马额一撮白毫生角状,常回头嘶鸣,颇具灵性。
南唐边境,江风猎猎,乌云密布。秋日午后的天光像被压弯了的战旗,浓重而沉郁。辽阔的战场外,一队兵马疾驰而至,旌旗烈烈,马蹄卷起尘沙,似风雷滚滚,压向寿州城下。
为首之人,正是南唐江宁王李泊。
独角兽之上,李泊一身天王铠,绿缎征袍半披,浑身笼罩杀气。他擎着一杆罕见兵器五般烈焰苗,丈余长,后锥如枪,前端五叉如兽爪,寒光四溢,沉重非常。李泊端坐马上,如虎踞鹰扬,压得南唐阵前诸将不敢喘息。
此人原是南唐宿将,屡立战功后被封为江宁王。李璟禅位,李煜继统之后,将他养闲不征。如今因战事失利,军心动摇,老道于洪奉命出山,遍访天下异士,重新请出这位沉寂多年的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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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于洪请来的并非寻常武夫,而是南荒北岭、湖泊山川间的怪才奇士:双钩将李兴,瑞云寺的怒僧,黄山天都峰的孤道,碧云观的隐修女,道姑、鬼王、水怪、四怪……二十余人,各怀绝技,陆续汇聚南唐大营,宛如妖星聚会。
大帐之中,林文善望着这批人物,暗自搓手:“好一番气象,好一番造化。”于洪却冷冷道:“昔年困赵匡胤于寿州,是我南唐最大错棋,空耗兵粮,失了先机。如今,要破宋军,须走险招,速战速决。”
林文善颔首,眉宇却仍忧虑:“只是那刘金定……此女闯我四十万大营,杀六将破四门,从容而退,还救走赵美容。女流之辈,竟有如此胆识,实非凡人。”
于洪闻言沉吟,眼神变得锋锐。他记得那个女子,曾在阵前舌战自己,言辞激烈,如利刃穿心,使他威风尽失。他本不信女将可敌大军,但对刘金定,却难以忽视。
“她有谋有胆,我不否认,”于洪低声道,“但世间女将纵有百计,若真上阵刀兵,她未必能敌得过我江宁王李泊。”
林文善问:“你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