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牢狱外冷风刺骨。曹金山搀着身负重伤的郑印,刚踏出阴森牢门,忽然前方火光一闪,黑影重重。七八名彪形大汉手持钢刀,如幽灵般从四面八方逼近,挡住了去路。为首那人,面阔鼻粗,身形雄壮,正是花庆祥的副将彭虎。
曹金山心头一沉,脸色瞬间变了。心中暗骂:“偏偏是这时候!”若彭虎再晚来片刻,他与师兄便已脱身在望;再早一步,以查监为名或许还能掩盖动机。可如今这时机,恰似死局,简直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其实自天色将昏之时,肖升心中便已起疑。虽口不言明,然对曹金山终究未能全信,于是暗中传下密令,命彭虎、彭涛兄弟各自分头布置。
彭涛领兵巡街,探查动静;彭虎则率数名亲信,潜入牢狱后院,藏身空屋之内,早早熄灯止语,屏息静伏。
曹金山与郁金豹探监之事,自入夜便已落入监视之中。彭虎见二人入内,索性不动声色,趁势贴墙潜听,所语所谋,句句入耳。
曹金山带着郁金豹方才踏出牢门,那院中原本黑灯无火、静若空宅,忽地四下火光大作,伏兵环起,寒刃森森,杀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人踏火而出,面如铁壁,语声如刀:“好个曹将军,果然不负我等一夜守候。”
正是彭虎。他双目森冷,披甲执戟,身后伏兵早将退路尽封。
郁金豹大惊失色,反手欲拔刀。曹金山却眉头一沉,稳住身形,将郑印护在身后,冷声道:“彭将军如此好兴致,竟连我夜间探囚也要守着?”
彭虎冷笑一声,亮出佩剑:“你不止探囚,是杀狱卒、毁诏印、擅释钦犯!你要说是探视,可敢将手中之人交予我等?”
说罢,猛地一挥手,“拿下!”
四面伏兵如潮而至,铁甲交鸣,已然成擒敌之势。
曹金山将郑印轻轻放下,压低声音道:“师兄,你坐好。我先送走这疯狗,再夺路而出。”他知道再无回头路,此战若败,不止自己身死,连累师兄也将命丧狱中。
郑印瘦骨嶙峋,面色苍白,靠着墙根几近脱力,却仍低声劝道:“师弟,拼不过就走。留得青山在,总有翻盘日。替我到寿州报信,让我娘快派援军来夺回扬子关。”
曹金山咬牙冷笑,心中早已燃起杀意。他一步上前,拔剑出鞘,寒光凛凛,指向彭虎:“白日对阵不杀你,是我仁慈;你竟敢趁夜阻我放人,莫非真想寻死?”
彭虎冷笑:“你受何人指使?宋营派你来救郑印?”
曹金山傲然答:“我自己。郑印是我师兄,落难我能不救?!”
彭虎怒目圆睁:“你糊涂!元帅赏你官职,欲奏报加爵,你竟弃恩图义?师兄弟算什么?身在其位,忠于其主!”
曹金山眼神如刀:“我父乃太原侯,封于宋朝。我怎会为南唐卖命?!”
彭虎心头一震,暗道果然所料不虚,心生戒意。他眼神一凛:“既然如此,休怪我无情!”说罢挥剑直刺。
曹金山早已准备,冷哼一声,侧身闪避,手中双锋剑一挑,斜斜刺向彭虎手腕。对方险险避过,一剑劈来,曹金山身形一纵,腾空而起,如鹞鹰下扑,双手握剑,直劈彭虎头顶。
彭虎反应不及,虽急闪侧身,仍被剑锋削去半边耳廓,血流如注,痛叫一声倒退数步。
彭虎自知不是对手,大吼:“一起上!”他退至一旁,命手下七八人挥刀扑来。
曹金山大开大合,剑影如龙,与众敌苦斗于狭窄院中。彭虎趁乱拔腿就跑,欲去寻弟弟彭涛增援。曹金山见状,心中大骇:若让彭虎调来援兵,今日必死无疑!
他奋力一冲,杀出血路,狂追而去,剑指前方:“彭虎!有种别跑,把命留下!”
夜已深,天地静谧,一声怒喝震得山墙回音。此时,门房中,郁金豹听得此声,警觉猛然升起。
原来他一直被曹金山留在外间,由牢头奉茶陪坐,谁也不敢透露后院动静,怕惹是非上身。直到曹金山高声怒喝,郁金豹猛一探头,便见彭虎带伤冲来,脸上带血,气急败坏;身后,曹金山紧追不舍,杀意凛然。
郁金豹一惊:不好,彭虎这是来报白天之仇!此事若败,性命难保!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盯住彭虎疾呼:“大哥!拦住他!快!千万不能让他跑了他若冲出去,咱们都得死!”
夜已深,牢狱寂静如死地,唯有墙角一盏风灯残光摇曳,洒出黯淡橙黄。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这份死寂。
“嗖!”一道寒光自门房掠出,刀锋刺破夜色,直扎一名急奔之人的左肋。来者正是彭虎,还未来得及反应,鲜血已从口中喷出。他瞪圆了双眼,扭头看见凶手,不可置信地怒吼:“你……你敢帮奸细……放人……”话未说完,便如断线木偶一般扑倒在地,手中宝剑滚落石板,鲜血迅速浸红衣襟。
郁金豹愣在原地,双手还握着刀柄。他望着彭虎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心跳如鼓,嘴里喃喃:“这刀……下得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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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欲拔刀,却发现刀身深插入肋骨,根本无法拔出。曹金山风一样追至,眼见彭虎倒地,朗声道:“大哥!刀别拔了!拿他的剑,堵住这门口!一个人也不许出去,谁敢动,杀!”
郁金豹被震得一愣,茫然点头,握紧彭虎的剑,挡在门前。他此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全身血液在翻滚,像是被裹进了一场无法抽身的漩涡。
曹金山重新冲进后院,正值几个彪形大汉欲将郑印押回牢内。他拔剑拦路,声如裂帛:“住手!彭虎已死!谁敢动他一根手指,我立斩不赦!”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有人喃喃:“曹金山是叛贼?连郁家少帅也参合进来了?”也有人暗想:元帅若真谋反,谁还为朝廷拼命?于是,一个个丢下兵刃,退入屋内,躲得远远的。
曹金山迅速架起郑印,带至门前,低声道:“大哥,快走!”郁金豹见他搀扶着一个伤兵,狐疑问:“这是谁?”“我的师兄,汝南王郑印。”郁金豹脸色大变:“你是奸细?”
曹金山一声冷笑:“我是奸细?你杀了彭虎,帮我救人,你不是?”郁金豹慌了:“我……我是被你骗了!”“郁大哥,认清现实吧,我是大宋太原侯曹彬之子,如今你已入局,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如随我归宋,我保你富贵荣华!”
郁金豹低头沉思,他不是蠢人,知道自己这刀捅下去,不投宋营就是死路一条。他猛地抬头:“好!妹夫,我就跟你干这一票!”
三人一马双骑直奔郁府。府内灯火尚亮,家人还未就寝。郁金豹跳下马,急急吩咐:“这是我朋友,不准打听、不准乱说,把大门锁死,后门也封了!”众家丁面面相觑,心说少爷又闯祸了,这次怕是祸不小。
书房内,曹金山小心为郑印换上干净衣裳,拿点心喂他,嘱咐他不可点灯,严防走漏风声。
“师兄,撑着点,我和大哥去找家里人说清。”他叮嘱完,随郁金豹一同奔向后楼。
后楼灯火通明,郁文夫妇与女儿郁生香正在屋中商议兵事。郁金豹立在门外,额头冒汗:“妹夫,这事闹得太大,我怕……”曹金山拍拍他肩:“怕个屁!干都干了,大丈夫敢作敢当!”
郁金豹咬牙挑帘而入。郁夫人一见儿子衣襟带血,惊得起身扑来:“你又打架了?伤哪了?”郁生香更是脸色惨白:“哥!你怎么了?”
郁金豹扑通跪地,泪如泉涌:“爹、娘,孩儿不孝,闯下了杀身大祸……”
屋内灯火通明,四壁映着烛光的晃动,映得每个人的脸色愈发凝重。郁文原本靠在椅上,听见郁金豹跪地请罪,一句话没听完,脑袋“嗡”地一响,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仿佛心头炸开一道雷:“杀了彭虎?!”
他猛地站起,身形摇晃,脸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儿子。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窜上心头:“孽障!你杀他作甚?你知不知道,彭虎是花庆祥的人,是肖升亲信,杀了他就是造反!”
郁金豹低头跪地,声音如蚊蚋:“孩儿不是有意,妹夫被他偷袭,眼看就要伤命,孩儿一时情急,才……”
郁生香惊得花容失色,一把扶住哥哥:“哥哥,你也杀人了?曹金山他……他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帘动,曹金山沉着脸走入房中,身上满是尘土血迹,目光坚定,声音冷静却不容置疑:“老元帅,夫人,小姐,金山斗胆,今日实话实说。”
他站定,拱手一礼,直言道:“我非南唐子民,我乃大宋太原侯曹彬之子,华山门下弟子,郑印正是我大师兄。此番冒险入扬子关,为的是搭救郑师兄回归宋营。”
一屋人皆惊。郁文更是身形一震,脸色铁青,怒不可遏:“你……你是宋将?!”
曹金山沉声应道:“是。老元帅待我有恩,许我良缘,我曹某记于心。但今夜郑印命悬一线,我不得不救。彭虎之死,是为救命,不是图谋害人。郁少爷已知内情,也拔刀相助,此事已经无法回头。”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郁文气得双手发抖,蓦地抬脚,一脚将郁金豹踹翻在地,怒吼:“逆子!你跟他串通!你想灭我郁家九族吗?”
郁金豹滚倒在地,却没还手,爬起后扑通再次跪下,抱住郁文的腿,声音颤抖却倔强:“爹……打我也好,杀我也行,但我已杀了人,救了宋将,如今再不走,就等着被花庆祥拿下满门抄斩。我不想拖累爹娘,更不想害了妹妹……既然祸已闯下,就随妹夫一同反了罢!”
老夫人见状,泪如雨下,急忙拉住郁文:“老爷,别再动怒了,咱们是一家人,眼下已骑虎难下,得想个活路才是。”
郁文怔怔站着,目光飘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从未如此纠结过,几十年戎马生涯忠于李唐,从未有过动摇。而今,一日之间,从许婚、升将、到劫狱、杀人、通敌,仿佛天塌地陷,根基尽毁。
他缓缓转头,看向女儿:“丫头……你说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