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宁死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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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生香此刻早已泪湿罗衫,她低头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坚定:“爹,女儿从未违过你的话。今日你让我嫁给曹金山,我虽心中犹疑,但也未拒绝。如今事实已明,我既许人之妻,便是曹家人。若将军愿娶,女儿不惧共患难;若他不愿,女儿便远走山林,不连累家门。可若你不让我随他离去,请先杀了我。”

院中灯火昏黄,郁府的大堂内却仿佛凝结着无形的风暴。曹金山缓缓躬身,深施一礼,语气凝重却坚定:“郁小姐如此才德兼备,实乃世间难寻。我曹金山有幸得遇知音,实是祖宗积德。若能安然脱身,必誓娶小姐为妻,携手百年;若命丧关城,幽魂也不敢忘却今日情义。但愿在天为比翼双飞鸟,在地作连理并蒂枝。今生若不可结为夫妻,来世也定要再团圆成眷属。”

他话音一落,缓缓伸手,从脖颈间解下一条金锁。这是他满月时乡亲所赠,通体温润,锁身上刻着“曹金山”三字,多年来寸步不离,今日却毫不犹豫地递给眼前的女子。

郁生香接过金锁,指尖微颤,泪眼朦胧。她没有多言,只是取下自己的一只耳环,轻轻递还过去:“此物赠与将军,见物如见人。”短短数语,千情万绪如山洪决堤,泪水滚滚而下。

她随即“扑通”跪倒在父亲面前,声音哽咽却决绝:“爹爹,女儿不孝,请您亲手杀了我吧!若这一生注定不能从心所愿,我也无颜苟活。”

郁文怔怔看着一儿一女跪在面前,心如刀绞。手在袖中紧握,几次想抽剑,又几度收回。他是将门老臣,信奉纲常法度,却终究是父亲,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杀子诛女的大义之举,他真能做得下去?

身旁的老夫人此时也慌了神,急急说道:“老爷,咱们怎么办,快拿个主意吧……”

郁文长叹一声,声音如暮钟低鸣:“夫人,我心如火焚,实已无计可施。金豹杀了彭虎,如今非逃不可;生香又决意随夫而去,姑爷是外姓人,左右为难,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夫人沉默片刻,忽而跪倒,满眼凄凉:“老爷,您在扬子关这些年,委曲求全,忍辱偷生,谁把你当回事?于洪从不信你,花庆祥如刀如鞭,肖升百般掣肘,彭虎更是明目张胆抢权夺将。你是副帅,有几人听你的?当官到如今,只剩脸上两行泪,心里满腔恨!”

她话音一顿,咬牙又道:“今日彭虎已死,女婿是宋人,儿子闯下祸端,我们纵有千言万语,也洗不清罪名。你若不反,难道真要妻离子散,父子成仇?李煜昏庸无道,一日索银两,一日催粮草,一日抓兵征战,一日逼民献女,弄得民不聊生。你为他卖命,换来什么?百姓骂你,部下不敬,天怒人怨!你这副帅,真值吗?你要杀儿女换忠名,大可照办;但我这个老身先死于你前!我死得起!”

她说到激动处,已是泪如雨下,语带哽咽:“老爷,我陪你半生风雨,今日也愿共你生死,但你若执意杀女,我就先死给你看!”

郁文望着妻子与儿女跪在面前,心中旧念与现实激烈碰撞,一时如五雷轰顶。他长久沉默后,终于叹息道:“起来吧……我算是栽了,认了!我郁文不图富贵,图的是一家团圆。”

曹金山听得此言,心头大石落地,连忙上前致谢:“老丈明理识大义,金山感激不尽。他日若有幸立功封赏,必不敢忘恩。”

郁文摆摆手:“别谢了!今夜事发突兀,肖升、花庆祥已起兵围府,咱们只怕难以全身而退,只能拼死一战。”

曹金山沉声道:“我师兄郑印尚在书房,还需一并救出。”

郁文点头:“救人要紧,现在只有一条路奔南门而出。若能叫开城门最好,若不能,就强攻。只要冲进半面坡那片荒山,就不怕他们追兵。”

郁金豹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咱这就走!”

郁文沉声下令:“整备马匹,带上兵刃。金豹,你背你娘,我走在前头开路,金山断后,生香保护郑印,咱们五人一心,冲出去!家仆一个不带!”

几人立刻分头准备,气氛紧张如临大敌。

临走前,郁文叫来老仆郁德,语重心长道:“郁德,你随我半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大祸临头,主仆缘尽。你留下,把府中器物分一分,带着妻儿逃往乡间,等大宋打下扬子关,咱们若有命在,必再重逢。”

说罢,他将今夜所历一一告知。烛火在他满是皱纹的面庞上跳动,一如他内心翻滚未息的风雷。

夜风卷动灯火残烛,郁府内外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前夜景象。

郁德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声若哽咽:“老主人,我舍不得您走……”

郁文却只是轻轻摇头,语气沉痛而决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郁府今日败局已定,留下只会连累你。家中器物都归你,好生收拾,带着家人快走吧!”

“我留下来看家……”

“家?我已成叛臣,这座宅第早晚抄没充公,你再守,也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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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文一语似惊雷,震得老仆满眼泪花,痛哭不止。他眼见自家主子忍辱数十年,如今终被世道逼上绝路,心如刀绞,却只能眼睁睁目送。

郁文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入前厅。灯火微暗中,曹金山已将郑印带至堂上。郁文俯身深揖,沉声道:“汝南王在上,老朽郁文一生愚忠,今日之事,实属时势所逼,多有得罪,望乞恕罪!”

他作势欲跪,郑印却一把将他扶住,连声道:“将军快快起身。您若跪我一拜,我郑印怕是命不久矣!”

一句玩笑,却说得满堂人神情皆动。郑印又正色道:“金山是我兄弟,您是他岳丈,那便是一家人。如今将军不惧身险,劫狱救我,恩德天高地厚。不仅我铭感五内,宋主也必厚赏此义举。若得寿州重逢,我当亲自面奏,保将军紫袍金带,立于朝列之上。”

郁文面色复杂,长叹一声:“多谢郑王厚爱。只是我一家投宋,实属无奈之举。”

“还叫我王?该叫我一声‘大侄子’,咱们如今可是一家人了!”

曹金山在一旁笑道:“岳父大人,我师兄直来直去,说话心快口快,您莫要介意。”

大堂气氛略显轻松,几人互致寒暄,随后安排郑印更衣。老夫人亲自取来郁文旧年战袍,金边宽袖,仍保一身英武之气。郑印整顿发巾,束好腰带,焕然一新,仿佛又回战场之上。兵刃马匹皆已备齐,一切就绪,众人来到府门前。

月色苍茫,风吹檐角。众人一一上马,金豹背母而坐,腰间缚绳防止坠马,曹金山与郁小姐并骑左右。郁文回望府门,家人仆役早已满面泪痕,纷纷跪倒相送。

“老爷、夫人保重啊!”

“小姐、少爷,一路小心,可要回来呀!”

那一刻,老夫人泪如雨下,郁文双目通红,牙关紧咬,却强忍不语。他只是猛地勒马扬鞭,带头冲出府门。

五骑奔腾而出,如五道黑影,瞬间没入夜色。风卷战袍,铁蹄砸地,一家人义无反顾,直奔南门而去。

他们不知,前方正有杀机伏藏。

十字街口,一声沉闷的炮响打破夜空宁静,火光骤起,街头巷尾亮起上百支松明子。紧接着伏兵四起,如海潮般涌出,瞬间封死街道出口。郁文猛勒战马,虎目扫视,心中一沉。

敌阵中央,数十员副将列阵左右,彭涛、杜成、张朋、赵廷、刘光禄、王凤、王祥、孙启、朱言、杨玉、沈冰川,皆披甲持兵,杀气腾腾。中央两骑并肩而出,一人身形高大,正是南唐元帅肖升;另一人面如寒霜,副帅花庆祥。

郁文心中一紧:这下插翅也难飞了。

原来曹金山劫狱之后,营中军卒已急报帅府。肖升得信,立即召花庆祥计议。花庆祥当即建议:“不如趁夜搜府抄家。”肖升却摇头冷笑:“郁文若真造反,岂会坐等擒拿?他今夜必逃,反倒不如设伏堵截,守株待兔。”

二人连夜集兵,设伏十字街,四处安排探子。一旦发现动静,便以炮为号,火把照明,布成长蛇阵堵死去路。此刻火光照亮街头巷尾,刀枪林立,人影如山,郁家五人正落入包围之中。

肖升催马上前,高声喝道:“郁文!还不下马答话!”

郁文抬头,迎着火光,毫不畏惧地抱腕拱手:“元帅请了!”

“你带着一家老小,深夜出逃,欲往何处?”

“我郁文,受命多年,鞠躬尽瘁。奈何朝政昏暗,奸臣当道,忠良难容。今夜之行,实是别无选择,只愿另谋明主,图一个清白身家。”

“好你个郁文!”肖升暴怒,声震街巷,“南唐待你不薄,你却背义投敌,简直猪狗不如!若还念旧情,立刻下马受缚,交出郑印与曹金山,本帅可保你一命,送你去金陵,由千岁定夺。若执迷不悟,休怪我手下无情,将你碎尸万段!”

十字街口火光通明,映得街石泛着冷白的光。烟火之中,郁文一骑当先,脸色苍灰,却仍昂首挺立。他冷笑一声,声音嘶哑而沉:“肖升,少拿忠义压人!你我同在扬子关多年,自问良心何愧?你与花庆祥联手夺我兵权,暗中监我家门,把我郁文当成什么人?我老来受此屈辱,今日不过求一条活路!人各有志,不可强留。若放我一家出关,他日若能重逢,我郁文当感恩于心;若不放那就生死由命,刀下见真章!”

火光映照下,肖升面色铁青。他策马上前,声音冰冷:“姓郁的,动嘴皮子能改叛贼的名头?你算什么?动刀子,你白给;玩心计,让你八个你都不配!”

话音未落,曹金山纵马而出,声若雷霆:“岳父大人休动怒!区区一个肖升,何劳您亲自动手?有事,让我曹金山替您讨个公道!”

郁文心中一痛。他不愿与昔日同袍刀剑相向,可局势逼人,生死不过一线。见曹金山请战,只叹一声:“贤婿,小心了。”

曹金山拍马上前,寒光映目,语声铿锵:“肖元帅,我岳父弃暗投明,这是人心之所向。念你我并无私怨,劝你放我一家离去,也算留你一份功德。若执意阻拦别怪我手中这杆枪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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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升冷笑:“好个牙尖嘴利的毛头小子!我南唐待你岳父不薄,是你这反骨种挑唆老将叛国。今日先杀你,再诛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