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金山没有多看他一眼,纵马上前,跃下马背,将瘫软在地的肖引凤一把抱起,扛上肩头转身便走。她身子冰冷,意识模糊,耳边只听得他心跳急促,仿佛是命运的战鼓敲响。
“给我杀!”林文豹怒吼,挥刀便追。郁生香与潘仁美杀上来,拼死挡住他的去路,战火顿时蔓延开来,杀声震天,血光映红半边天空。
花庆祥闻声赶来,与林文豹并肩而战。而扬子关副将孙启、朱言则率军冲入,战局瞬间乱作一团,杀声、怒吼、马嘶、号角,交织成一首残酷的战场交响。
曹金山冲到阵前,将肖引凤交给女兵:“快送她进城救治!”女兵接过,策马如飞,疾驰入城。
他回头一看,郁生香与潘仁美已被林文豹打得招架不住。若再不止战,扬子关岌岌可危。
他深吸一口气,嘶哑大喊:“鸣金收兵!”
战鼓骤止,金锣大作。将士闻令,纷纷往关内撤退。林文豹怒火滔天,策马追击,大喊:“想走?留下命来!”
曹金山见敌骑猛追,心念电转:“若此时不阻,林文豹乘势而入,关城必破!”
他扬手一挥:“弓箭手!放箭!”
慌乱中箭雨稀疏,乱箭纷飞,竟多落空。曹金山怒吼,亲自搭弓连发三箭,直射林文豹面门。林文豹刀拨三箭,再迎三箭,只得勒马避开。
趁此间隙,将士纷纷冲上吊桥,最后是曹金山,回身一跃,冲上桥面。吊桥猛然扯起,护城河断开通路。
林文豹怒目圆睁,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城下怒骂:“鼠辈!有胆出来一战!”
曹金山冷冷一瞥,未与花庆祥多言,翻身下马,带领众将径直进了扬子关。身后铁门轰然关闭,将喧嚣与杀意阻隔在外。他登上城楼,命孙启、朱言严守各门,不得疏忽,随后迅速下城,直奔帅府。
帅堂内烛光未散,众将士已齐聚堂中,肖引凤卸下战甲,身着战袍,神情憔悴地站在中央。见曹金山步入,她立刻上前,低头施礼,语气哀婉:“我不听将军之言,擅自出战,结果兵败如山,险些丧命。若非将军相救,恐怕今日已命丧敌手。奴谢将军救命之恩。”
曹金山连忙拱手还礼:“肖姑娘莫要自责。我们入关,是为共抗强敌,怎谈添麻烦一说?眼下肖老将军被擒,我心如焚,救人要紧,还望众位群策群力。”
众人面面相觑,堂内气氛一时沉重。潘仁美皱眉开口:“如今以我等兵力,难敌林文豹,若无外援,莫说救人,恐连城池都难守。我们必须请兵助战,方有转机。”
“请兵?”肖引凤黯然失神,眼中尽是焦虑与无措,“可我们能请谁?”
郁生香上前一步:“不如速遣信使前往寿州,禀明陶王妃,告知郑将军被困之事,请其火速派兵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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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金山却摇头叹息:“怕是不能指望寿州了。师兄来信说,寿州兵败接连,艾银平双目负伤,老将亦伤未愈。眼下城池岌岌可危,方才遣郑将军来此求援,未曾想反被困于此。援军未到,反添困局。”
潘仁美沉思片刻,坚定道:“无论如何,此事不能不报。杨家将是我等亲自搬请而来,如今陷于困境,倘若有失,如何面对金刀令公?你守城,我去搬兵!”
“不妥。”曹金山断然摇头,“你是马上将,长途不便。我是步战出身,熟识山径小道,可走近路,快去快回。还请你代笔写信,并附上扬子关官印文书,我即刻动身。”
“如此,也好。”潘仁美提笔落字,不多时信件备好。
曹金山将书信、小包银两一并收妥,换上便装武生打扮,青衣短靠,腰缠包裹,外罩青缎开敞之袍,整装待发。肖引凤相送至帅堂门前,嘱咐道:“曹将军,此行责任重大,扬子关军民生死全系于你。务必速去速归,若早一步回来,也许还能救得郑将军和杨家兄弟;若迟一步,恐怕……关城就要化为焦土了。”
言至此处,泪水止不住滑落。
曹金山郑重抱拳:“小姐请宽心。守好城池,我定不辱使命,速去速归。”
他纵马出帅府,来到北城门外,郁生香早已候在路旁。见他到来,默默骑上坐骑,与他并马同行。
行至北关城外,风声微起,落日斜照在她双目之中,郁生香望着他,柔声道:“夫君,一路珍重,途中谨慎行事,莫要节外生枝。妾身会在城头日夜张望,盼你安然归来。”
曹金山心头一热,轻握她手,道:“贤妻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言罢纵马疾行,奔入暮色之中。
黄昏时分,他沿官道一路南行,风吹尘扬,心绪沉重。自正午离开扬子关以来,他未曾稍歇,一路奔波,这匹战马也渐渐体力不支,马背上汗水如雨,鼻中响声不断,脚步亦慢了下来。
他轻拍马颈,心中盘算:马已疲,自己也从早未进一口热食,如今时近黄昏,得找个镇子落脚,吃点东西歇息片刻再赶路。
正寻思间,远处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房舍,炊烟袅袅,人声鼎沸。走近一看,镇口是一座高大牌楼,斑驳的木匾上书“三个楷书大字”兴隆镇。
这是一座坐落于三岔道口的大镇,一路通往东京,一路奔向寿州,是交通咽喉之地,市井繁华至极。
镇中人潮涌动,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烧饼热腾腾!”“老爷夫人,行个好,赏碗饭吃吧!”“花生栗子,冰糖梨膏!”
街道两旁铺户林立,铁匠铺锤响震耳,首饰店琳琅满目,饭店、酒家灯火通明,耍猴卖艺者招徕路人,变戏法、说评书的围了层层人群。镇中既有砖瓦高楼,也有茅草土棚,贫富混杂,却乱中有序,闹中取静,果然“兴隆”之名不虚。
曹金山身在闹市,却心如止水,脑中盘旋的只有如何尽快抵达寿州、请得援兵、救回郑将军等人。他无意细看街景,只匆匆牵马而行,寻找落脚之处。
转入东街,迎面一排皆是酒楼饭馆,字号林立:“福茂酒楼”、“永顺馆”、“醉仙居”……大大小小、香气扑鼻,让人一时不知如何取舍。
兴隆镇北口,一家名为“一品居”的酒楼,门面虽不奢华,却干净敞亮,门口挂着一副对联:“南来北往皆宾客,煎炒烹炸俱入味。”
这时,酒楼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吆喝,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哎我说南来的客,北来的人,推车的、赶毛驴的、吹糖人的,天快黑了,请住下歇脚喽走渴了喝茶,走饿了吃饭。吃素的有溜豆腐、炸豆腐、豆腐干;吃荤的有飞禽走兽、水产野味;要喝酒,葡萄绿、状元红、玫瑰老南季、金波二锅头、四十年老陈绍,应有尽有!”
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酒楼伙计,身材高挑,面皮白净,眼神灵活,说话带着地道兴隆腔,招呼声中透着自信与热情。
曹金山立在街口,听得嘴角扬起:“嘿,这口气不小,倒也有意思。”他抬头看了眼酒楼招牌“一品居”,简单有力,不做作。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那伙计:“喂好,加双份草料,我吃完还要赶路,银子多给。”
“客官放心,错不了!”
伙计笑着接过缰绳,随手招呼楼内:“楼上让座,一位!”
“有位!请客官上楼!”楼上有人朗声应和。
曹金山迈步而入,踏上木质楼梯时,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佐着油烟与炒菜的香味,勾得他肚中咕咕作响。他略一扫视,楼上几乎座无虚席,都是镇上或外来的客商行人,热闹中透着几分闲适。
唯一一张空桌,靠着楼梯口,位置偏些,但曹金山正着急,也懒得挑。他转身坐下,抖抖袍角,一声招呼:“伙计,快上吃的,越快越好,来两个菜、两碗汤,垫垫肚子。”
跑堂的熟练应下,建议道:“快菜就来两碗炸酱面,配两盘凉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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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快上。”
不多时,两盘凉菜先摆上桌,一盘煮鸭块,一盘酱牛肉,热汤随后也端上,唯独那炸酱面还未到,曹金山有事心急,等得心烦意乱。
忽见跑堂的从楼下端着托盘上来,里面赫然是两碗炸酱面。曹金山心想:“这该是我的。”便高声催道:“在这儿呢,快放下!”
那伙计一愣,随即陪笑:“客官,这份是里头那位少爷点的。”
曹金山闻言一愣,抬头看去,只见靠窗那张圆桌前,坐着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粉缎花袍,头扎粉绫巾,鬓角别着蓝绒球,颇为讲究。一张俊朗的脸,眉入鬓、眼生光,面如敷粉,举止间自有股公子哥的傲气。桌前酒菜丰盛,他正斟满酒杯,饮了一口。
曹金山心中不忿:“满桌酒菜还吃得上面,我这赶路人连口面都没着落了?谁先来还不一定呢!”他面沉如水,喝道:“把那面给我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