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子似有所感,酒杯一顿,筷子放下,神情冷淡:“那是我点的,拿回来。”
跑堂的小哥连忙点头,战战兢兢将面端回,曹金山脸色更难看了,心头火起,怒意翻涌:“欺人太甚!嫌我点的少,看人下菜碟?我倒要试试你凭什么拦我。”
他“啪”地一声拍桌站起:“我有急事赶路,这面我先吃,有本事你拦我!”
跑堂的小哥吓得直冒汗,两头不敢得罪,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那公子终于站起,身形挺拔,眼神中寒光乍现,冷声道:“我今儿心情不好,正愁没处出气,你这人倒挺会挑时候。”
他这句话刚落,楼上人声俱静,空气骤然紧张。
而这个身穿粉袍、风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正是高怀德之子,赵美容所出之子,高君保。
高君保此刻心中正烦。自从奉命与冯茂前往双锁山,请刘金定回援之后,两人一路风尘仆仆,昼夜兼程。谁料山寨空空,人早已离去,只留一片冷清。山中守卒说,刘金定数日前便前往紫霞宫探望恩师,从此杳无音讯,高君保与冯茂已在双锁山附近等了两天,仍未见刘金定露面。午后山风渐急,冯茂倚着岩石抽着冷风,压低声音说:“金定到底在不在山上,咱们谁也说不准。也许人真不在,也许是她不想见我们。万一她藏起来不肯相见,我们就白等了。这山中消息闭塞,咱也打听不清楚。”
说罢,他站起身,眺望山道尽头,压低嗓音续道:“不如先走一步,让他们以为我们放弃了,再暗中打探消息。这叫‘欲擒故纵’要是真躲着我们,咱俩一走,她反倒可能现身。届时再来登门求见也不迟。”
高君保点头应和:“有道理。”
两人随即下山,转往山南二十里外的兴隆镇,投宿在镇中一家客栈。这几日镇上烟火气浓,街道不宽,但商贩往来不绝,是南来北往脚夫马队常歇之地。高君保与冯茂躲在人群中,一边留意过往消息,一边等那名与金定有些交情的大头目刘凯。
可等了几天,刘凯音讯杳然。
这日傍晚,天色尚亮,街头已升起阵阵炊烟。冯茂收拾衣襟,道:“明儿你准备点酒菜,我去请刘凯出来吃顿酒,借着饭局好开口。”高君保点头:“成。”
第二日午后,阳光正烈,高君保早早到了镇上一家酒楼,点了几道热菜,挑了靠窗的座位等着。桌上酒壶滚着热气,菜香扑鼻,但左等右等,楼下却不见冯茂与刘凯的踪影。等到日头偏西,街上人声渐少,桌上菜肴也已凉透,原本热气腾腾的炖鸡已凝成油花,酒也淡了香气。他心头烦躁起来,喝了几口闷酒,自嘲似的暗想:“设席容易请人难,怕是刘凯没答应,冯茂也不好回来交差了。”
正心烦时,跑堂的小二走过来,站在一旁皱眉道:“客官,您这一坐就是小半天,酒菜也不吃,咱这酒楼就这么几张桌,您这要不吃饭,得让给后头的客人啊。”
高君保回过神来,心头火起,懒得与他计较,只摆手道:“来两碗炸酱面。”
话音刚落,楼梯上走上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年纪也在二十来岁,剑眉星目,腰佩长剑,眼神凌厉。他径直走向空位落座,对小二说了同样一句:“来两碗炸酱面,快点儿。”
两人素不相识,互未在意。小二为赶人腾座位,索性把面条先送到了剑客桌上。那年轻人似有急事,刚拿起筷子,便要起身带走面条。
高君保冷眼一瞥,心头更不痛快了。这人佩剑装大模样不说,连吃饭都不排个先来后到。他盯着那两碗面,咽不下这口气,冷声道:“喂,那是我点的面,怎么先给你端过去了?你一个后到的,凭什么要先吃?”
佩剑青年皱眉回身,步步逼近桌前:“谁说是你的?面是我点的,既然端给我,就是该我吃。”
“你不讲理!”高君保腾地站起身,怒目而视。
“你才不讲理!”青年也毫不示弱,两人唇枪舌剑,火药味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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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冲头之下,高君保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那青年也不甘示弱,反手攥住他肩头,两人拉扯僵持,酒楼顿时鸡飞狗跳。吃酒的客人纷纷惊退,桌椅哐当作响,惹出不小动静。几名胆大的,则藏在角落探头观望,生怕打起来波及自身。
跑堂的小二吓得连连作揖:“二位爷消消气,消消气,咱这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莫动手,求您二位放开,行不?”
两人谁也不肯先松手。
这时,靠北墙处一个白胖少年扔下包子,支着脑袋看热闹。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穿得一身素白,肥嘟嘟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嘴里嘟囔着:“嘿,这年头吃饭还能看人打架,可不容易。两个活爷们儿,像公鸡斗架似的好!打一场热闹的,让我看看谁掉面子!”
旁边几名客人听了,暗骂这胖娃缺德。
楼下,曹金山心中本不欲闹事,但此刻被话激着,又不甘被人轻慢,怒火也蹿了起来。他盯着高君保冷笑一声:“你还真想动手?来啊!”
“爷爷今天就想管教管教你这种人!”
“那你管一个试试?”
嘴上吵着,两人还未动手。却听那胖少年一声吆喝:“光动嘴算什么本事?你们要是真爷们,去街上比划比划,谁输了谁付饭钱!”
这番话火上浇油,高君保怒火爆发,抬手就是一拳。曹金山身法灵活,侧身一避,顺势一扭便将高君保手腕扣住。二人拉扯之间撞翻桌案,酒壶菜盘摔得满地,“唏哩哗啦”一阵脆响,油汁汤水洒得地上都是。
小二吓得跪在地上直哀求:“两位大爷,您行行好,别在这打,掌柜的非炒我不可……我娘年纪大了,全靠我养活啊……”
那白胖少年哈哈一笑,豪气地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丢在地上:“小二哥,桌碗钱我出了,五两够不够?”
小二愣住:“这……这怎么好意思……”
“你就拿着吧,今天我请看热闹的票价。”
说罢,又扭头冲两人笑道:“打架嘛,不拘一格。楼上地方小,不如去街上,宽敞得多,咱们也能看个痛快。”
高君保甩了甩手腕,眼中寒光一闪:“走!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噔噔噔”地冲下去,脚步沉重,杀气腾腾,顷刻间到了街心。
兴隆镇本就人流如织,商贩吆喝,车马穿行,一派喧嚣热闹。忽然街心一处传来一阵惊呼,只见两名青年怒目相对,拳脚将起,众人本就好热闹,立刻如潮水般涌来,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街道两边的茶楼酒肆也都探出脑袋,甚至有好事之徒攀上树枝屋檐,只为看个分明。
这时,人群中一个满脸稚气、身着灰布短衫的小胖孩蹿上临街一处石台,双手叉腰,大喊一声:“快来看啊!两个大英雄要比武啦!看看谁技高一筹!”他声音洪亮,语气里满是煽风点火的兴奋,引得更多人驻足。喊完便一头钻进人群,兴致勃勃地拍手围观。
高君保听得心中窝火:我好歹也是大宋虎将,居然被个毛头小子当作街头卖艺的耍猴来看热闹。若是轻轻收手,恐叫人耻笑;可若真打起来,又与军纪不合,岂非自毁名声?他一时间犹豫不决,却已骑虎难下。
曹金山此刻也后悔莫及。自己本是奉命出使,临行时未婚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招惹是非,尽快返程救人。哪知尚未出镇,便与人起了冲突。如今街上人山人海,想收手却已不能,只得硬着头皮一战。
两人皆是满腹懊恼,但事已至此,只能拔拳相向。高君保率先出手,左臂晃动,右拳直奔曹金山面门。曹金山冷哼一声,身形一闪躲开,双拳带风,直击对方太阳穴。高君保双臂一展,使了个“野马分鬃”,两人招来式往,瞬间交起手来。
拳风凛冽,气浪翻涌。高君保乃高家枪之后,母亲赵美容更是将门虎女,自小耳濡目染,拳脚间自成章法,刚猛中带着灵巧。曹金山则自幼随陈抟老祖习艺,内功深厚,身形稳健,步下功夫更是冠绝一方。两人你来我往,如龙虎搏斗,竟谁也占不得上风。
围观之人看得如痴如醉,有人甚至掏出铜钱赌起输赢。人群越聚越密,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连旁边的商贩都顾不得做生意,爬上屋檐围观。一时间呼声雷动,叫好连连。
那个小胖孩更是看得眉飞色舞,拍手大叫:“好啊!再来一拳!左边那位快用腿,右边的别让他跑!”起初他只是调笑着看热闹,然而随着两人越打越狠,拳拳到肉,虎虎生风,招招俱是杀着,小孩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开始心虚,暗想:坏了,这两人可不是寻常打架,都是真功夫,若真有个闪失,伤了残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他悄悄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出面劝架,却见两人正互扣手腕,四只手紧扣如铁,青筋暴起,脚下的青石板都被踩裂,土屑飞扬。
围观百姓也从叫好变为惊呼,有老妇惊呼:“哎呀,要出人命啦!”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止了。
小胖孩一咬牙,硬着头皮钻进人群,来到两人之间,举起手喊道:“两位哥哥别打啦!为点小误会,伤了和气可不值当!”可两人斗得正酣,浑然不觉,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小孩怒了:“你们不听话是不是?还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脸一沉,猛地伸手抓住两人的手腕。只听“咯噔”两声脆响,两位好汉脸色顿变,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疼得直冒冷汗。
高君保心头骇然:这孩子看着瘦小,怎么力气比我还大?再不松手,只怕骨头真要碎了。曹金山也是惊骇欲绝:这分明是传说中的“内劲外放”,我这几年苦练,都未到此境界,这孩子竟……
小孩见两人服软,冷哼一声,双臂外分,大喝道:“都给我坐下!”力道陡然爆发,两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跌去,“咚咚”连退数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好家伙,小孩子一招制敌,两个大人全趴下了!真有意思!”更有人起哄道:“这两个打了半天还不如娃娃一只手!”
高君保和曹金山脸红得快滴出血来,只恨不得钻入地缝。二人相视一眼,眼中尽是怒火:这小孩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让咱们当街出丑,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