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镇街头,阳光从斜斜的檐角洒落下来,热闹的人群将临街的饭馆围了个水泄不通。熙攘中,一阵惊叫声打破了街道的喧哗。
只见尘土飞扬中,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直直摔倒在人群中央。高君保和曹金山爬起身来,灰头土脸,衣角沾满泥点,周围围观百姓已是哄堂大笑,有人捧腹,有人拍腿,更有人笑得直跺脚。
高君保脸色涨红,羞怒交加,眼神如刀般扫向那站在一旁憨笑的小胖孩:“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竟敢暗下黑手,把我们俩推倒?”
曹金山也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你这娃娃心眼太坏!先是挑唆我们斗气,又趁我们打得火热时动手相扑,简直无法无天!”
小胖孩拍了拍手上灰土,撇嘴一笑,满脸无辜地看着两人:“你们俩长这么大个子,为了吃顿饭在街上厮打,像话吗?要我说,还不如三岁娃娃懂事。出门时你娘没告诉你‘打架不好’这四个字么?”
他双手一叉腰,又往人群中比了比:“我替你们拉架,本该感谢我,反倒想打我?你们这脾气,怕是穿着开裆裤就学会翻脸不认人了。”
围观人群再次爆发出笑声,笑得连对面煮面的老张都停了手。
高君保怒极反笑:“你这口无遮拦的小崽子,真当我们怕你?”他一跃而起,脚下发力,扑面一掌拍来,正是他拿手的“穿心炮”。
谁知小胖孩身形一滑,如泥鳅般从侧旁闪过,反手一招“鬼影磨盘”,带着风声直取高君保下盘。
高君保惊讶于他的身法,急忙变式“横推八马”,想逼退对手,却被对方一招“乌龙扫堂腿”险些绊倒,连忙腾空而起,跃起三尺,一式“猛虎扑食”又扑将而下。
但那小胖孩仿佛早料到这招,轻灵一闪,如狸猫般贴地滑出数尺,高君保又一次扑空,引得人群连声喝彩。
“好身手!”“这小子厉害!”“打得精彩!”
高君保满脸通红,气息渐乱,越打越吃力。
曹金山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脑中却转起念头:“这孩子哪家出来的?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手段……若能入军中,定是猛将之才。”
一念至此,他不甘示弱,也上前助阵,一招“扁踹卧牛腿”直奔小孩软肋,出手极快。
观众顿时变色,有人捂眼不忍直视:“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太不地道了!”
关键时刻,小胖孩脚下一蹬,身形猛然拔起,一招“燕子抄水”化解攻势,落地如猫,稳若磐石,引得人群齐声叫好。
三人你来我往,拳影交织,招招不留情面,却始终拿不下这小孩。
小胖孩一边闪躲,一边大声喊:“我娘说了,拉架的是好人,你们不感谢,反倒打我?那就别怪我以德报怨,用头撞你们个脑袋开花!”
他眼中怒意升腾,准备出全力。
而高君保和曹金山也已看明白,若不出真功夫,今日怕是要败在这孩子手下。两人心中羞愧,又被激得血气翻涌,纷纷拼上真本事。
小孩脸色一沉,低声自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日既要斗狠,那便由你们试试小祖宗的真本事!”
三人气势顿时骤变,街道中战意如焰,围观人群更是连连后退,唯恐被波及。
这时候,终于有人在街头大叫:“这不是顺国侯石守信的儿子石英吗?听说小时候就被高僧收徒,如今下山了?”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原来这小胖孩,正是顺国侯之子石英。年仅十五,聪明伶俐,膂力过人,自幼被西昆仑山大慧禅师收为弟子,习得一身过人武艺。此番随母安氏暂居镇上,恰巧目睹街头争斗,心性顽皮,上前调侃,不料竟激起风波。
赵匡胤御驾亲征南唐之际,石守信身为亲军将领亦随军出征,石英母子则暂居于此,未曾想今日这一闹,让两位名将在街头折了面子,也让围观百姓饱了眼福。
石英被大慧禅师领入庙中时才六岁,年幼瘦小,眼神里还带着惶惑。可没过多久,他的日子就变得扎实又充实每天清晨随小沙弥上山砍柴、下山挑水;翻土种菜,收割粮食;有时还需背着沉重柴担,跋涉在山道间。他吃得苦,也不喊累,日子一天天磨出力量,一寸寸练出筋骨。
八九岁时,石英已非昔日孩童。手掌粗糙如铁钳,臂腿如同精钢浇铸。上山追野兔,翻林捉山鸡,甚至曾与山豹正面搏斗,一双赤手搏得猛兽退走。大慧禅师见他骨骼惊奇、气力过人,便亲自替他开荤,捕得山鹿野猪,搭灶生火,山谷中炊烟袅袅;再配名贵药草,煎汤炼药,为他强筋健骨、洗髓易体。
为了让石英日后能成一代战将,大慧禅师特意授他重锤之技。初练时,是一对小锤,每半年便换一次,加重五斤。每一日天未亮便开练,风雨无阻,寒暑不休。九年光阴,沉淀为千锤百炼的神力。他的双臂,已能横推八马、倒拽九牛。
那年春末,山花正艳,大慧禅师召石英入殿。檀香弥漫,窗外松风阵阵。老禅师坐于蒲团,目光温和却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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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儿,”他缓缓说道,“你一身武艺已成,虽不敢言天下无敌,却足堪万军之帅。如今宋天子与汝父亲征南唐,战火未息,你已可下山,一来归家省母,二来奔赴前敌,为国尽忠。”
他从一旁取出一对银光闪闪的重锤,锤身寒芒四溢,锤头铸有电纹,寒铁之气扑面。“这是为师托人铸造的‘闪电亮银锤’,与你心法契合,锤出必惊雷动。”随后,又唤僧童牵来一匹白马,通体雪白,蹄声轻快,精神昂扬,“此乃‘千里雪花驹’,快若飞霜,托人自塞外重金购得。人马锤具,皆赠予你。”
石英双膝跪地,声音低沉:“师父大恩,弟子铭刻心头。”
大慧禅师缓声嘱咐:“为人处世,须学文武艺以报国。才不离德,方成大器。切记,伤天害理之事万不可为,出入沙场,刀枪无眼,不可逞强争胜,勿生妒念,需勤修不怠。将来若得胜还朝,记得来庙中探望我这老头,便足矣。”
石英眼眶发红:“弟子谨记教诲。”
他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又走到庙前依次辞别诸僧。山道旁,师叔、师兄、师弟齐来相送,一路送到山脚,望着他策马远去,直至白影消隐在林烟深处。
石英赶路多日,一路披风斩露,终回石府。他出走时才六岁,如今已是十五岁少年,筋骨嶙峋、风采英挺。站在自家宅门前,他一时竟认不得。问了路人,才辗转寻到门前,通报姓名。
门子一听,震惊不已,忙入内报信。侍仆纷纷赶来,簇拥着他进门,看着那雪驹俊马与银锤重器,无不惊叹连连。
入得后宅,他踏入庭院,见母亲安氏身着素衣,面容憔悴,双鬓已有白霜。母子九年未见,四目相对,瞬间泪如雨下,抱头痛哭。
“娘,孩儿回来了。”石英嗓音哽咽。
“你回来,娘便心安了。苦盼九年,总算没白等……”安氏几乎说不出话来,轻抚他肩臂,“你……都学了些什么?”
石英简单讲述这九年山中习艺之苦与所得。
安氏叹息:“你爹一去未归,汝南王郑印前些日子回朝,说你爹在前线被俘、虽被救回却身受重伤,至今下落未明……娘整日梦中惊醒,总怕他……”
石英眼神变得坚定:“娘,我此番归来,一是省亲,一是赴前敌救父,也替国家尽忠。”
安氏连连摇头:“你是石家独苗,不可轻赴前线!你爹那样的本领尚险些丧命,你一个孩子,怎能去那刀山火海?”
石英不好意思地笑笑:“娘,我虽年少,但我有本事,锤法出神入化,气力惊人,真不比父亲差。”
说着,他拉着母亲走到天井院中,命人牵来战马,取下那对锤。
两名仆人吃力地抬着锤,用了大筐才搬下,肩膀都被压得泛红。可石英伸手一晃,左右一手各握一锤,轻若无物,挥动如风,锤影闪动,气浪震衣。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纷纷称赞:“少爷神力非凡!我们两人吃力抬不动,他却轻松挥舞,真是少年英雄!果然有志不在年高啊!”
夜色低垂,府中灯火通明。安氏夫人立于天井廊下,目光柔和而自豪。她看见院中石英双手分锤,脚下步法稳健,锤走风雷,气势如虹。那对闪电亮银锤在夜灯照映下,光华流转,锤影飞舞如星河坠落,锤风猎猎,卷起一地落叶尘沙。石英迈着阔步,锤起锤落,三十六招闪电锤行云流水,势若流星赶月,疾似风卷残云。那锤声铿然如雷,震得屋瓦微颤,满院人屏息凝神。
安氏夫人越看越喜,心头的骄傲几乎要溢出眼眶:“儿呀,快放下,别累着身子。”
石英应声收势,脚步一顿,双锤合并,单手轻轻托起,再缓缓落地,竟不见一丝喘息。他神情自若,笑意明朗:“娘,孩儿的本事如何?”
安氏眼角微红,却含笑点头:“好极了!圣人云:‘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不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吾儿能顶起石家门户,去寿州为国尽忠,为父尽孝,便是我此生最大安慰。为娘只等你的佳音。”
那一夜,石府一片欢腾。安氏喜形于色,命人张灯结彩,赏银犒众。丫鬟婆子、门丁仆人皆得五两银子,人人笑逐颜开,屋里屋外充满喜气。
三日之后,晨曦初起。石英披甲整装,银锤挂鞍,雪花驹立于府门前。安氏亲手为他整理衣襟,叮嘱再三:“英儿,路上小心,莫贪玩,莫惹祸,不许斗气打架。你尚年幼,凡事以稳为先。”
石英郑重应诺,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娘,孩儿记下了。”
安氏忍着泪目送他出门。那一刻,天边露出一缕晨光,照在石英肩头的银甲上,闪出刺目的亮光。她站在门前良久,直到马蹄声远去,才低声叹道:“去吧,我的儿,若有忠心,天自佑之。”
石英一路南下,心潮如火,恨不得人能生翼,马能腾空,早一日奔赴寿州,为国出力,寻父报恩。沿途山河壮阔,他在风尘之中策马如飞,少年心性激荡不安。几日后,天色将晚,他终于抵达南唐边境的兴隆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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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人声喧嚣,客栈灯火次第亮起。石英选了镇中“一品居”歇脚,安顿战马后上二楼用饭。此时,楼上也坐着两位青年一是高君保,一是曹金山。二人皆是将门子弟,言语间不合,火气渐起,桌上酒盏翻倒,剑锋出鞘。
石英正吃得无聊,见两人争吵,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自幼顽劣,见热闹忍不住偷笑:“两位哥哥这比试,也太慢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