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深入虎穴

艾银平的住处幽静,一路花树低垂,气氛寂寥。荷花、水仙正在床前守夜。

这已是艾银平受伤的第六日。她双目肿胀发烫,彻夜难眠,药石无效,几日不曾好眠,整个人消瘦如纸,几近虚脱。冯茂离开后,她心焦如焚,终日只盼人归。每日里要问好几遍:“姑老爷走几天了?”但问来问去,皆是沉默与无音。

渐渐地,她也不再问了,只是闭着眼,倒在床上,声音都低不可闻。

此刻,冯茂刚刚归来,得知金定入府,便立刻赶来看妻。一进屋,他就怔住了。才几天不见,艾银平面色憔悴、面容苍白,两眼深陷,瘦得脱了形。冯茂几步走上前,坐在床沿,轻轻握住她的手,嗓音低哑:“贤妻,我回来了。是我连累你,要不是跟我来寿州,也不会遭这苦。是我没护好你,对不起。”

艾银平身子微微一颤,似在梦中惊醒,缓缓睁开已模糊的眼睛,声音颤抖,沙哑得近乎听不清:“……夫君?是你回来了吗?”

冯茂疾步来到床前,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纤细的手腕几乎没有血色,仿佛一掐就能断。他哽着声音应道:“是我,我回来了,银平,是我连累了你。”

艾银平一听是他,眼泪止不住地滑下来。她缓缓抬手,颤颤巍巍地抚摸上他的脸,指尖掠过下巴,确认了他的存在,这才哽咽着道:“我……我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我撑不了多久……但只求你在我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别再离开……哪怕片刻。”

冯茂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打断她:“别说这些丧气话。金定已经来了,她马上就会给你诊治眼伤。”

艾银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恐怕……她也无能为力。我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了。若是真的失明了,我还有什么用?你是大宋将才,将来前程远大,怎么能拖着一个看不见的废人?不如让我早些了结,也免得你为难……”

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透出绝望。冯茂猛地握紧她的手,沉声道:“银平!你把我看得太轻了。我冯茂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眼睛能治,你是我妻;治不好,你还是我妻。我不会因为你眼盲就换人,不会喜新厌旧,更不会忘恩负义。你的伤是为国而受,是为了救将士才出的事。我要是连这个都不认,就不配再为人。”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迟疑,艾银平听得浑身微颤,眼眶再次湿润。她轻轻点了点头,终于没有再提死的话。

这时,门帘轻启,刘金定快步走进来,一身淡青罗裙,背着药箱,眉眼之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却掩不住那分沉稳和关切。她见艾银平躺在榻上,连忙行礼,声音柔和:“师姐,金定来迟了,叫你多受苦。”

艾银平听见她的声音,眼中立刻泛起泪光。她努力想要坐起,却只动了一下就无力地垂下。刘金定立刻上前将她扶住,轻声说道:“别动,自己姐妹之间不必客气。你安安心心躺着,剩下的交给我。”

艾银平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妹妹……姐姐早就盼着你来了。你快看看,我这眼睛……还有救吗?”

刘金定凝视着她瘦弱不堪的面容,鼻中一酸,却仍强压下情绪,点头安慰道:“有救。我从庙中带来了药,有师父传下的方子,这回一定让你缓过来。”

她转头吩咐丫鬟端水净手,擦拭脸面,然后轻轻扒开艾银平的眼皮。那双眼已经不是最初的红肿,而是带着发紫的浮肿,瞳孔涣散,眼仁布满血丝。她小心地用银簪探入眼角,拨出一点黄白色异物,紧接着眉头皱得更紧。

艾银平感到她停顿不语,心中一紧,低声问:“师妹……到底是中了什么毒?还能不能救?”

刘金定顿了一下,平静地说:“我会尽力。你别担心。”说完便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白玉瓶,在温水中调制药粉,用棉花蘸着仔细为她清洗眼部。艾银平顿时感觉一股清凉直沁心脾,那种灼痛也随之缓解不少。

金定又拿出一个碧玉小葫芦,倒出两粒淡黄色的丹药,用温水喂她服下。艾银平吃完,渐渐感觉眼部疼痛减轻,体内热气也慢慢散去。她倚在枕上,喃喃道:“舒服多了……金定,你的药……真灵。”

她话未说完,已经沉沉睡去。

刘金定将药箱合上,吩咐丫鬟:“每隔一个时辰为她擦洗一次,药我留下,不可断。”说罢转身离开,冯茂连忙起身相送,二人一同出院,前往石英住处,按同样的方法为其诊治。

待一切忙完,天已入夜。帅堂内灯火通明,赵匡胤、苗从善、陶三春等人正候在堂上,神情肃穆。见刘金定回到堂前,赵匡胤立刻问:“如何?银平的伤势可稳?”

冯茂抢先说道:“回禀万岁,刘小姐妙手回春,为银平清洗眼伤、服药之后,她便立刻安然入睡,疼痛明显缓解,眼睛有望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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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闻言大喜:“刘小姐真乃神医,国之幸事!”

可一旁的苗从善却看出她脸色沉重,略带迟疑地问:“刘小姐,究竟敌人用的是什么毒物,竟让艾小姐受伤至此?”

刘金定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缓缓道:“实不相瞒,师姐问我时我不忍明说,怕她心中难受。但如今军师问我,万岁也在,我不能隐瞒。艾银平与石英所中之毒,名为‘戮目金砂’。此物掺在石灰中,用器物弹射进眼,专门毁伤双目,极难救治。七日之后,双目必失明。”

堂中一片寂静,冯茂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原地,唇颤却说不出一句话。石守信在一旁听得真切,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赵匡胤神色大变,急声问道:“此毒无解?”

刘金定咬牙道:“民女所带药物,仅可止痛清热,缓解病苦。若要复明……民女实在无力。依眼下状况,恐怕用不了三五日,她们便再也看不见了。”

苗从善脸色沉着,目光深邃,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怪不得二人被打伤后疼痛难忍,原来是中了‘戮目金砂’。此物我也听说过凶险非常,专取人双目。那老道于洪自己炼不出这等毒物,此方应出自他师父九手真人之手。没想到他竟将这禁药带入军中,真是心狠手辣。”

赵匡胤闻言,神情暗沉,抬手轻轻敲击案几:“石英的双锤,霸王之勇;艾银平的大刀,勇冠三军。若真因此失明,实在可惜。难道天下竟无解法?”

刘金定挺身而出,眉眼冷峻:“解铃还须系铃人。谁下的毒,谁能解。要使双目复明,必须取到一种药‘明目露’。此药世间罕有,唯有于洪亲手炼制。若要救人,非夺此药不可。”

赵匡胤轻声呢喃,眉头越锁越紧:“明目露……偏偏在于洪手中。要从这妖道那里夺来,谈何容易?”

堂上气氛愈发沉重。就在这时,冯茂迈前一步,拱手朗声道:“万岁!微臣愿夜探敌营,盗回明目露,以救二人!”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冯景川当即脸色发白,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那可是南唐主营!连夜潜入几乎是送死,他恨不得立刻出声阻止,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拂逆圣意,只能攥紧衣袖,掌心全是冷汗。

赵匡胤看着冯茂,沉声说道:“冯将军,朕知你忠勇。但几年前你夜探敌营救高怀德,中了于洪的五毒梅花针,险些命丧。若非银平舍命相救,今日哪还有你?如今又要闯敌营取药,岂不是再入虎穴?孤如何能放心?”

冯茂抬起头,神情笃定,语气沉稳:“万岁,当年银平救我于死地,如今她双目将盲,冯茂怎能苟且偷生?况且石英将军年少有为,是我军栋梁,他若失明,岂非重创士气?冯茂甘愿以命相搏,盗得药来固好,若不幸死于敌营,也是为国捐躯,无怨无悔。”

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回荡在帐内,带着热血与决然。赵匡胤望着他,心中既感动又沉痛。

就在此时,曹金山走上前来,朗声说道:“万岁,末将愿与冯将军同行,为他接应、望风,哪怕是死,也要护他一程!”

赵匡胤眉梢一挑,目光锐利:“冯茂擅步战,地形平稳尚可;你擅骑射,能行这夜入虎穴之事?”

曹金山恭声答道:“万岁不必忧虑。末将曾在西岳华山随陈抟老祖习艺,山岭断崖如履平地,飞檐走壁无所不通。夜行敌营,末将自信可为。”

赵匡胤转向苗从善:“军师意下如何?”

苗从善略作思忖,语气平和:“两人同往,可互为掩护,胜算大增。微臣以为可行。”

赵匡胤又看向刘金定:“刘小姐意下如何?”

刘金定静静看着冯茂与曹金山,那目光中既有敬佩,也有隐隐的不安。她缓缓开口:“二位将军忠勇无双,金定由衷钦佩。若能盗得明目露,救回同袍双目,便是千秋功业。金定只愿两位一路顺利,凯旋而归。”

冯茂与曹金山齐声应道:“谨遵圣命!”言罢,拱手告退,转身下堂。

两人离去后,刘金定心中仍觉不安,上前一步:“万岁,冯、曹二将此去险象环生,恐有变故。臣女愿出城接应,以防不测。”

赵匡胤微微颔首:“善。陶王妃随行,助你为策。”

陶三春抱拳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刘小姐年纪轻轻,却智勇兼备,妾甘愿听命,助你破敌。”

刘金定抱拳还礼:“王妃谬赞。只需拨几员勇将、数百精兵便可。”

赵匡胤一挥手:“就如此办。”

当夜,帅府设宴为刘金定接风饯行。席间灯火辉映,酒香四溢,但无人畅饮。每个人都心知,这一去,或许再难重逢。

天近三更,残席撤下,众人各自归帐。夜色沉沉,风卷旗影。

此时,冯茂与曹金山早已换上黑色短靠,收拾轻装。冯茂背着短柿,曹金山腰挂短刀,盔甲束紧,衣袂无声。二人并肩出营,脚步稳健而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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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一轮残月高悬,寒光照在荒野上,映出他们坚毅的背影。远处,南唐营火闪烁,宛如一片地狱幽光,风声呜咽,杀气潜伏。

冯茂低声道:“营门把守严密,二人同行太易暴露。待会分头潜入,于洪的八卦帐中汇合。药未得,不可惊动敌军;药若得手,便放火为号,搅他个天翻地覆!”

曹金山点头:“我听你的。”

话音一落,二人对视一眼,随即身影一分,投入无尽夜色之中。

南唐大营与几年前冯茂夜探敌营时早已大不相同。当年敌军兵分四路,围城绵延百里,战线拉得极长,防守松散,巡逻也有间隙。而如今,南唐军队伤亡惨重,已将所有兵力集中布防。新扎起的大营依山设防,背靠高山,形势险要;三面开壕挖沟,壕中布满鹿角桠叉,外围又筑起厚实的土围子,仿佛一座小型城寨。要进营,唯有从东、南、西三道营门中择其一,营中防卫十分严密。

冯茂心中明白,现在虽只剩十来万兵马,但由于敌将于洪诡计多端,这十万人便似铁桶一般凝聚,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他带着曹金山一路奔袭而来,一路无话,只在远远近近地巡视敌营布防。临近前营,他忽地停住脚步,低声说:“金山,咱们分头行动。我从西北侧潜入,你从东门走,别问我怎么进,只要你进去了,我也一定能进去。”

曹金山笑了笑:“怕我不成吗?今日叫你看看我在华山苦练的真功夫。”说完,他俯下身形,动作轻捷如猫,一步步靠近东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