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洪与林文善正坐在帐中,听完斥候飞骑的禀报,二人瞬间如遭雷击,几乎同时站起。
“什么?李显钧、李泊、刘孝……被生擒?”于洪猛地一拍案几,手背血管暴起,脸色一下子涨红,继而惨白。
林文善眼神凌厉如刀,额头青筋直跳,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缓缓坐下,却像是被人从天灵盖上敲了一闷棍,眼前发黑。
这可不是普通将领李显钧是李后主的堂弟,保江王,正牌的皇亲国戚。若他在前线出事,那就不是兵败的问题,而是他们俩的人头能不能保得住的问题。
“快调兵追击!”林文善终于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冲出帐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追上刘金定,把人抢回来!”
于洪也火速披挂上阵,咬牙切齿:“就算把命搭进去,也要把人夺回来!”
然而,刘金定早料到他们会狗急跳墙。
她行事一向谨慎。此次突袭能得手,她就没打算恋战。天色未亮,南唐营地混乱尚未平息,她已经带着俘虏突围而出。她心里清楚得很,李显钧若能活着送回寿州,这一战才算赢;若半路被截,那便功亏一篑。
寒风如刀,黑夜未尽,马蹄声碎如急雨。刘金定裹紧披风,策马疾驰在林野之间,身后是亲兵护卫,押解着三名俘虏连夜赶路。李显钧三人被缚于马上,狼狈不堪,不复昔日贵胄威仪。
当天光微亮,寿州的城墙在晨雾中浮现时,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开门!”她一声高喝,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城门轰然开启,寒风倒灌进来,她带兵疾驰入城,命人将三名俘虏直接押送入狱,严加看守,连夜盘查身份背景,一丝一毫都不容疏忽。
其余将士则纷纷勒马在帅府门前,个个衣甲未解,脸上却洋溢着打了胜仗的兴奋与轻松。他们翻身下马,快步奔向帅堂,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帅堂内灯火通明,赵匡胤、苗从善、陶三春等人整夜未眠,心神不宁。赵匡胤背手踱步,眉头紧蹙;陶三春则坐不住,起起落落,目光时不时看向门外。
忽闻营门传来疾马嘶鸣,紧接着亲兵高喊:“刘将军凯旋!”
赵匡胤顿时止步转身,眼中一亮。
刘金定推门而入,战甲未解,发上还挂着夜露,神色却分外冷静:“禀万岁,曹金山、冯茂二人已成功营救,李显钧、李泊、刘孝三人现已押入大牢。”
赵匡胤一听,顿时喜形于色,大步迎上前来:“好!打得漂亮!”
苗从善露出欣慰之色,陶三春更是喜极而泣,一把拉住刘金定的手,满眼感慨:“我们南征以来,还从未打过这样的大胜仗!擒下两个王爷,一名大将,你这仗打得漂亮!”
一众老将也纷纷起身,行礼作揖,眼神中是实实在在的佩服。
陶三春感慨不已:“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刘小姐你年纪轻轻,能料敌先机、出奇制胜,真有诸葛武侯之风。此战之功,等万岁亲自封赏。”
刘金定笑着还礼:“陶元帅谬赞。今夜之胜,非我一人之力,皆赖众将士奋勇向前,齐心破敌。”
赵匡胤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问:“冯茂,明目露找到了没有?”
冯茂上前施礼,憨憨一笑:“禀万岁,臣夜探敌帐,拿到于洪的百药箱。只是药太多,不知哪瓶是明目露,索性全带回来了。”
说着,他从怀里、腰间、靴筒里掏出一个又一个小瓶,玉的、铜的、瓷的、玻璃的,全都摆在帅堂长案上,密密麻麻,五颜六色,一大堆。
众将一看,全都笑出了声。
“冯将军这法子也不赖,反正不认得,全搬回来!”有人小声嘀咕。
赵匡胤也乐了:“金定,你来认一认。”
刘金定走上前去,细细嗅闻,每一瓶都认真查看。终于,她从中取起一只青花瓷瓶,轻轻摇了摇,闻了闻,点头道:“就是它。这个瓶里装的,正是明目露。”
赵匡胤精神一震,抚掌而笑:“好!冯将军首功一件!”
冯茂不骄不躁,抱拳领谢,退至一旁。
这时,曹金山也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微臣夜入敌营,盗得李显钧所佩宝刀,献给万岁。”
说完,他将宝刀高举过顶,内侍上前接过,呈于案上。
赵匡胤亲自取刀,只见刀鞘为绿鲨鱼皮,嵌金饰件,刀盘上刻着“劈水斩龙”四字,刀柄缠着杏黄绸带,做工精绝。
他轻按刀簧,“嘎吧”一声,宝刀出鞘。寒光乍现,堂中气温仿佛骤降三分,刀锋寒气逼人,隐有龙吟之声。
赵匡胤眼神炽热,连连赞叹:“好刀!好刀!此刀非凡兵也,锋利异常,价值连城,想不到落于曹将军之手。”
他本想收下,但转念一想,曹金山冒死夺刀,若据为己有,实在不光彩。正犹豫间,苗从善轻声提醒:“万岁,如今李显钧尚在,南唐未亡,此刀正可用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岂可轻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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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闻言,脸微微一红,立即改口:“军师所言极是。曹将军,此刀你便佩着防身,望你继续为国出力。”
曹金山连连推辞,苗从善在旁笑道:“万岁赏你,自当受之。”
曹金山感激涕零,拜谢皇恩,将刀佩于腰间,整个人气势顿涨,如虎添翼,威风凛凛。
陶三春与赵美容陪着刘金定,急匆匆从帅堂转入后宅,手中捧着那瓶刚刚识出的明目露。她们心中明白,这药关系着两名将士的双目,片刻不能耽误。
石英与艾银平早已在榻上等候,房中点着药炉,窗纸被晨光染得发白,气氛却压抑而紧张。陶三春亲自为石英揭开纱布,那眼角已微微红肿。刘金定稳住呼吸,将药滴入石英眼中。片刻之后,石英低声道:“有点辣……但好像能看清些东西了。”
医官在一旁观察,脸上浮现惊喜之色:“药效极快,不出半日,便可恢复如常。”
紧接着给艾银平点药,因她受伤更重,需闭目调养几日,但情况也已稳住。三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帅堂中,赵匡胤、苗从善与众将仍在等候,谁也没说话,只听得殿外风吹旌旗之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门一开,陶三春与刘金定步入堂中,面带笑意。
陶三春拱手道:“万岁,明目露果真奇效。石英当场见好,艾银平亦无大碍,调养几日可复原。”
赵匡胤闻言,眼中一亮,顿时放声而笑:“好!好!朕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喜形于色,挥手道,“设御宴,为刘将军接风,为冯茂、曹金山庆功今日,朕要亲自为诸位斟酒!”
中军早已准备,长案列起,香膳美酒摆满帅府前厅,盔甲卸去、战袍更换,将士纷纷净面更衣,换上轻甲,满堂皆喜。
此时已日出三竿,日光如金,照亮廊下红漆柱,庭中鸽哨声声。赵匡胤举杯,正要开口,忽听城外“轰”一声巨响,紧接着炮声连天,响彻云霄。
众人脸色齐变。
一名中军官狼狈奔入,扑倒在地,声如洪钟:“启禀万岁!南唐妖道于洪,倾全国兵马压境,已至寿州城下,声称若不交出李显钧、李泊、刘孝三人,便即刻架炮攻城!”
赵匡胤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中酒杯轻轻一顿,杯中酒溅出几滴。
“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冯茂第一个拔剑而起:“敌来得正好,我等出城迎战,杀他个片甲不留!”
高君保也跃然而起:“趁热打铁,将于洪和林文善一并擒下,免除后患!”
但陶三春连连摆手,沉声喝止:“不可!敌军倾巢而来,正是气焰最盛之时。此时硬拼,只会两败俱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可取。”
高怀亮却不服:“陶帅,敌军兵临城下,我们若不应战,岂不被看作畏战?再者,万一他们真下令炮轰城池,寿州城池狭小,百姓伤亡如何抵挡?”
赵匡胤听着众人争论,眉头紧锁,一时难下决断。他目光一扫,看向一直未发一言的苗从善:“军师,此事你怎么看?”
苗从善缓缓一笑,语气笃定:“万岁勿忧,臣早有良策。”
“哦?愿闻其详。”
“此策不用一兵一卒,不费一箭一矢,便可让南唐大军退兵。”
赵匡胤微微眯眼:“有这等妙计?那你为何不自己施行?”
苗从善轻轻一笑,目光移向刘金定:“此策,非金定不可。”
赵匡胤回头望向刘金定:“刘将军,你可有破敌之策?”
刘金定坦然一笑:“让林文善倾巢而出,正中下怀。请万岁、众将随我登上城楼,随后将李显钧、李泊、刘孝三人押至城头,依我指令行事。定叫敌军退走,不敢妄动。”
众人听罢,皆面露讶色,转瞬又齐声称善。
半个时辰后,南城城楼之上旌旗猎猎,兵刃如林,赵匡胤、陶三春、刘金定率众将一字排开,身披甲胄,气势如山。
刘金定手扶垛口,冷冷望向远方。
护城河对岸,南唐大军果如洪水倾泻,铺天盖地,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战鼓声声震耳,两门红漆巨炮已架在阵前,炮手手执火绳,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发炮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