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厉兵秣马

她眼神一冷,转头吩咐:“放话,召敌将答话。”

一名宋兵抱拳领命,登高呼喊,声震城头:“南唐将士听令速请主帅林文善前来答话!”

喊声穿云裂石,片刻之后,对岸喧哗声戛然而止。林文善果然勒马前出,来到河边,抬手遮光遥望。

他见城楼上将士林立,金盔银甲,一字排开,赵匡胤高坐正中,刘金定风姿傲然,陶三春目光如炬。

林文善目光一凝,冷声喊道:“城头可是刘金定?”

刘金定高声回道:“正是。”

“哼!昨夜你夜袭我营,盗我药箱,劫我宝刀,还擒我王爷,此等行径,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好汉?”

“兵不厌诈,胜者为王。”刘金定语气冰冷,“林元帅,你两个王爷、一员大将如今落在我手中,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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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善脸色阴沉如墨:“少废话,速速放人,否则本帅即刻攻城,活捉赵匡胤,血洗寿州!”

“你失算了。”刘金定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手指前方,“你自己看!”

林文善顺势望去只见城楼之上,三名俘虏五花大绑,发鬓散乱,面如死灰。其后三名刽子手高举鬼头刀,刀刃寒光耀眼,杀气逼人。那架势分明是只等令下,立刻斩首示众!

寿州城头,寒风凛冽,旗帜烈烈作响。天色昏沉,乌云低垂,南唐兵马密布四野,炮车林立,箭楼耸立如林,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即将来临的血战。

刘金定身披银甲,立于城头,风拂战袍猎猎作响。她目光冷峻,望着远处指挥若定的南唐主帅林文善,忽地扬声喝道:“林元帅,你若一点炮攻城,这三名南唐俘虏的脑袋就会在追魂炮响起时齐落地。你攻得下寿州,但救不回他们的性命!你若真想保人,最好是收起你那些铁火兵器。”

她的话在风中震荡,如钟似鼓,传遍南北。林文善骑在马上,脸色一变,身侧亲将也面面相觑。他刚欲开口辩驳,刘金定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铿锵、句句逼命:“我宋朝本不愿杀你三将,可你若执意强攻,那他们就是死在你林文善手中。你自问,李显钧是李后主的亲弟,是南唐的二路元帅;李泊是皇叔;刘孝则是朱叉关之帅。这三人俱是贵胄猛将,若死于城头,你以为李后主会轻饶于你?”

林文善喉头一紧,神色犹豫不定。她说到了他心底最软处此次围城,本意是立功救人,万一反害三将性命,他如何回金陵交差?他勉强一笑,狡辩道:“李显钧被你们所擒,是他轻敌冒进,与我何干?南唐万岁岂会迁怒于我?”

刘金定冷哼,剑眉一挑,斥道:“休得狡辩!若真无意谋害,为何按兵不动?三将求援你装聋作哑,如今看他们未死,又来催命攻城,林元帅,争权夺势的算盘我不是不懂,你心里打得清楚得很!”

这一席话,直指林文善心头隐秘,引得城头上的李显钧与李泊顿时如梦方醒。两人面色铁青,怒发冲冠,竟在俘虏之态中怒骂出声:“林文善,你这狼心狗肺之人!我们拼命鏖战,你袖手旁观!现在我们被困受辱,你倒来攻城,是怕我们没死得快吗?你这狠毒小人,就算我们死了,也要变成厉鬼索你性命!”

林文善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却又无言以对。他愤怒地回头盯了他们一眼,内心却泛起悔意。几万兵马的气氛也随之一变,士卒低声议论不休,不少人望着林帅的背影暗自摇头。

于洪立在一旁,心中暗自打鼓:刘金定几句话,竟挑起李氏叔侄的怨恨,也撼动军心。若有人回金陵在李后主面前一言挑拨,林文善难逃其责,自己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他看向林文善,正欲开口,却见林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催炮的令旗也悄悄垂了下去。

刘金定见机,步步紧逼,语声如刀:“林元帅,要这三将,咱们可以谈。不必开战,不必流血,但需交换。”

林文善抬头看她,语气不善:“你讲什么条件?”

“数年前,你南唐擒了我宋朝的高怀德元帅与先锋呼延风。今日我以三换二,走马换将。你若愿换,我立刻放人。”

林文善心头一震,原来这才是刘金定的真正目的。他转头看向于洪:“军师,你说可否应允?”

于洪此刻也明白,情势已不能硬拼,正色道:“走马换将,稳妥可行。此事需请旨,但可应下。”

他催马上前,来到护城河边,对城头抱拳朗声道:“刘小娘子机敏过人,贫道佩服。换将之事我等愿应,不过事关重大,还需请旨定夺。十日之期,若南唐万岁应允,必将高怀德与呼延风交回;若不准换,自当另做安排。”

刘金定冷笑:“十日可等,但若你们信不守诺,这三人命就没了。另外,你们戮目金砂打伤我将,为医眼疾,我冯将军入你帐中求药,不得其人,只得全数取走。今已痊愈,仙丹余料十日后一并奉还。于军师,雕虫小技不堪大用,还请省省。”

这一番话,说得于洪老脸涨红,无地自容,只得干笑道:“那些东西……不要了不要了。”

说罢,回身一甩袍袖,对林文善低声道:“撤兵吧。”

林文善如泄了气的风筝,垂头丧气,沉声下令:“收兵。”

南唐数万兵马黯然退去,鼓角停歇,旌旗低垂,甲胄之声杂乱如风中破瓦,浩浩荡荡的队伍,却透着一股无力的哀凉。兵将们低声咒骂,不甘情绪在营中蔓延开来。

“白忙活一场,折腾了一晚上,寒风里冻得半死,结果连根毛都没拔下。”

“城没破,人没救,反倒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要打着凯旋的鼓回来,丢不丢人?”

“嘿,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这林帅是真真误国之人!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让我老子来带兵!”

更有心直口快的士卒指着远处林文善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城头那女将三言两语,反手就把我们这十万兵马压住了气势,咱们这林帅,连句硬话都不敢回,亏他还顶个元帅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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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言如潮,涌入耳中,林文善面沉如水,紧握缰绳,指节发白,却不敢回头看一眼。他知道,自己不仅输了一场围城,更输掉了军心。

就在此刻,有个老兵摇头叹道:“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不是不能胜,是不敢死!寿州没攻下,那三将也别想活着回来喽。”

一旁新兵咧嘴笑:“那也未必,我看那宋将挺讲道义,说不定真拿人来换的。”

那老兵冷哼一声:“讲道义?战场上只有成王败寇。你记住了,兵败不只因技不如人,更多时候,是将帅心虚胆寒。”

言罢一甩袍袖,拎着盔甲转身而去,徒留身后兵卒们沉默站立,望着空旷的寿州城墙,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大营,林文善站在弟弟林文豹的灵柩前,失声痛哭,命人护送灵车回金陵。

军帐之中,林文善与于洪争执不休,互相指责,直至索天启忍无可忍怒喝:“事已至此,再争也无益,速写奏章上报圣上,保住李显钧三人性命要紧。”

林文善和于洪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原本谁也不让谁。可几番争执下来,两人都心知肚明,再闹下去也是无用毕竟,大军围城多日,毫无进展,士兵疲惫,营中怨声载道,连夜攻城也只是白白折损人马。到头来,谁也没法把责任彻底推给对方,只得偃旗息鼓,暂时停战。

林文善心情沉重,回到中军大帐,一边踱步一边思索。他虽然不想认输,但也知道再拖下去后果更糟。最终,他咬牙提笔,撰写了一道奏折,把这段时间的战事经过仔仔细细写了出来。表面上是陈述实情,实际上在字句间处处埋伏小心思没有明说自己失误,但也没办法掩盖如今的进退两难;而所有败因,顺势归结为“宋军狡诈”,靠着“出走马换将”的诡计扰乱南唐阵脚,让南军屡战无功。

信使索天启接过奏折,当即披甲骑上快马,连夜出发,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七天后,他把圣旨带回了前线。

李后主看得分明,虽不愿屈服,终究血脉亲情难割,再三权衡后遣人复命于洪:只要能换回李显钧与李泊,便可应允宋人条件。同时特命老齐王李景达,亲自护送宋俘高怀德与呼延凤,前往寿州换人。

林文善不敢怠慢,随即调派大将钱虎、钱豹,持书信前往寿州城,约定次日清晨在城外树林边“走马换将”。一纸信函飞入城内,却似春雷震地,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希望。

这一夜,风过沙尘静。寒霜洒在军帐之上,灯影模糊中,两位年迈将军却彻夜难眠。

高怀德披着旧氅,目光投向朦胧天际,目中有星也有泪。他低声道:“呼延兄,你说,咱们真能出得去了么?”

呼延凤半靠在帐角,声音沙哑:“听说是那刘家女将擒了李泊他们,若真如此……此女不凡。”

“能让南唐这帮老狐狸低头,非寻常人物。”高怀德苦笑一声,“只是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重回大宋的一日。”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朝霞如练。林文善与于洪身披战甲,亲自押解高怀德与呼延凤前往树林外。二将虽七八年未受折磨之苦,却也精气神消磨大半,白发添鬓,眼窝深陷,衣整盔明之下,仍掩不住苍老沉郁之色。只是当他们望向那座熟悉的寿州城廓时,目光却又瞬间燃亮,仿佛穿越漫漫长夜,终于迎来曙光。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落下的轰鸣仿佛雷动山川,刘金定一马当先而出,银甲耀日,威风凛然,身后将士整肃列队,正中押解着李显钧、李泊、刘孝三人,俱是披发缚手,神色狼狈。

两军相对,杀气虽隐,气势未消。几番寒暄之后,于洪咬牙点头,双方策马前行,牵马而过,步步紧张。

高怀德与呼延凤翻身落马那一刻,望着脚下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一股滚烫热浪直冲眼眶不是热泪,是思归之火灼了心头。

突然,一阵急风掠来,几骑从城中疾驰而出,为首一人金盔金甲,声如洪钟:“爹爹!孩儿想死你了!呼延叔父,你们受苦了!”

是高君保!

战马未停,人已落地,父子扑面相拥,抱头痛哭。高怀德一手拍着君保肩膀,老泪纵横;呼延凤也抚着君保臂膀,眼中早已泛红。

赵美容紧随其后,见夫君归来,脚步踉跄,上前数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盯着高怀德发呆。

十年未见,她心中的丈夫本是雄姿英发、意气风发,谁料眼前人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纵是未曾断粮,岁月与牢狱也早将其耗尽半生。她忍不住颤声道:“王爷……您受苦了……”

“王妃,叫你担惊了。”高怀德声音低沉,“我与呼延将军这十年,说是做人,实则如鬼……如今能归,真是托了上苍。”他顿了顿,低声问道:“为何南唐会肯放我们回来?”

赵美容微微一笑,道:“多亏刘金定小姐,智擒李氏三将,向南唐要人换将,才有你们今日脱困之机。”

高怀德微怔,复又追问:“刘金定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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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美容娓娓道来,将金定的身世与功劳一一道出,末了含笑补上一句:“此女智勇双全,德才兼备,说句你别不爱听的,她比你年轻时还胜一筹。”

高怀德一听,大笑:“若当真如此,我该谢她才是。”

赵美容轻声道:“不必谢她,那是你未来的儿媳妇。”

高怀德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仰头大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