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听后,胸中豪气顿起,拿起信笺,翻面写道:“八月十五,朕前往金沙滩赴会。”写完,盖上御印,亲手交给辽使,又赏银二十两。那使臣满脸堆笑,连连叩谢,快步离去。
当夜,营帐灯火未息。潘仁美坐在案前,抚着胡须,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心中暗想:赵光义啊赵光义,此去金沙滩,你是自投罗网。到那时,杨家父子纵有通天之能,也保不了你。若韩昌动手杀尽宋将,再由我与他议和,这天下,还不落我潘家之手?想到这里,他心底生出一股阴冷的快意。
几日后,他开始忙着准备出行。表面上是护驾勤王,暗地却打点行装,挑选精锐。与此同时,杨继业却日夜不安,茶饭不思,几次上奏劝阻都被驳回。他私下找到潘仁美,劝他多派兵以防万一。
潘仁美笑道:“令公放心,我已命呼延赞守城,若真有变,我自会送信求援。潘、杨两家同去护驾,岂会出错?”
杨继业沉默不语,只觉心口压着一块石头。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这天,日色金红,风起如歌。下半晌,君臣启程赴会。潘仁美与两个儿子骑在最前,率五百禁军开道;左右是杨家八兄弟,七郎八虎分列两翼;最后是金刀老令公杨继业,身披重甲,率五百御林军殿后。
这一千人,皆是万中挑一的勇士,刀枪明亮,战马如云。中间龙辇金盖高张,车轮滚动如雷。赵光义端坐其上,身披龙袍,神情自信。八王骑着青鬃骏马随辇护卫,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瓜、银斧、朝天锤、羽扇齐列,仪仗如山,声势如潮。
一路尘土飞扬,旌旗遮天。沿途百姓跪地呼万岁,千军万马汇作长龙,浩浩荡荡,直奔金沙滩而去。
只是,在那光耀的行阵背后,杨继业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暮云,眉头紧锁,胸中涌起不安的预感。风声似在耳边低语这一路,怕是有去无回。
金沙滩在城北不远,离幽州不过几十里。那一带原是辽国的边地,地势平缓,远处起伏着低矮的山岭。旧时山前有一道大河,河水滔滔,宽若百丈。后来河道淤塞改流,只留下大片细沙,阳光一照,金光闪闪,人们便叫这里“金沙滩”。如今河早干了,雨天虽有积水,也很快渗入沙层。沙滩两侧皆是黄土平原,一马平川,极目无垠。
辽人早已在滩上修筑起两道土城,内外相连,虽不甚高,却坚固异常。土城中央是一座高台,正中竖着红漆檐柱,瓦色深沉。这座高台并非新建,原是辽军旧日点将的演武台,如今重新修整,成了宋辽议和的盟台。台顶设有正殿,悬黄幔金缨,是两国君主订盟书、祭天的场所;两侧偏殿供更衣、陈设御筵。台左搭着辽国天庆梁王的黄罗大帐,金线绣龙,帘幕低垂;台右是宋朝皇上的行宫,周围砌起丈余高的宫墙,墙头插满龙旗凤幡。整个滩头布置得庄严肃穆,暗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那日傍晚,宋军仪仗离金沙滩尚有五里,前方忽然尘土翻腾,一支辽国哨骑迎面而来。领头两员将官驰马到近前,翻身下马,分开披风,单膝跪地:“恭迎宋王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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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停住,潘仁美微眯着眼,语气谨慎而探试:“你二人何名何职?”
那二人齐声答道:“属下是韩元帅麾下都督,兀环奴、胡达。奉命来迎大宋天子。”
潘仁美微一颔首,笑意掩在胡须后:“很好,替本帅引路。”
前方道路早被辽军铺上厚厚的黄土,两侧彩旗迎风招展。上千名番兵整齐列队,身姿笔直,盔甲反射出暗金的光。每人高矮相近,表情冷肃,不言不语,仿佛一排排雕像。赵光义在龙辇中微微挑眉,心想:这辽国果然讲究排场,礼数竟也不差。
行至金沙滩外,忽听“砰砰砰”三声连珠炮响,随即鼓乐齐鸣,琴瑟笙箫交织成一片,旋律华丽而诡异。辽军营帐内,旗影摇曳,火光闪烁。一队队辽兵从两侧鱼贯而出,东为肖天佐,西为肖天佑,甲胄鲜明;中军则站着韩昌、韩延寿,威风凛凛。
正当中,一柄黄罗伞盖缓缓举起,伞下坐着一位王者。那人五十余岁,体态微胖,脸色红润,眼珠泛黄,头戴九龙珍珠冠,身披黄袍,上绣翻身巨蟹与腾龙交缠的纹样。腰悬宝剑,肩搭银狐尾,气势不凡。此人正是辽国天庆梁王耶律尚。
表面看来,耶律尚笑容可掬,目光里却闪着冷光。他设下“双龙会”,表面为议和,实则杀机重重。韩昌自从兵犯中原,一路攻城略地,原以为取宋如探囊取物,不料在幽州遭杨家将奋勇反击,连战连败,损兵无数。天庆梁王为此忧心如焚:既然已动兵,岂能束手罢战?又奈何宋军守得坚韧。最后,他与韩昌密谋出一毒计以议和之名诱宋君入伏。
他们事先在金沙滩布下重兵,外以礼仪为饰,内却暗藏弩炮、伏骑。只待入夜,炮响为令,宋朝君臣便将葬身沙场。
此时,番兵来报:“禀王,宋王与八王及文武群臣已到。”
耶律尚与韩昌相视而笑,眼神交错间尽是阴谋。他缓缓起身,整了整黄袍,朗声命令:“来啊,列阵迎驾!”
随着他一声令下,鼓声再起,旌旗翻飞。两军阵前,辽兵齐呼:“恭迎宋王天子!”声震山谷。
赵光义坐在车辇中,听得心中暗喜,面上却仍维持帝王的威仪。他身后,八王赵德芳神情警觉,暗中打量四周旗帜太密,兵阵太整,气息中透着一丝不安。
当龙辇缓缓停在盟台前,耶律尚笑着迎上前,拱手作揖:“万岁,臣有罪。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无故起兵犯境。请陛下恕罪。”
赵光义看着这位面色恭敬的王,心中升起几分宽慰:“爱卿言重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知错能改,便是好事。”
耶律尚陪笑道:“万岁一路劳顿,先请入行宫休息。明日再登议和殿,共议两国和盟之事。”
赵光义拱手答礼:“梁王客气了,朕至此扰动贵国,实感惶愧。”
“万岁何出此言!”耶律尚转头吩咐道:“兀环奴、胡达为天子带路。”
赵光义笑着颔首,便在众人簇拥下前行。潘仁美随行,眉眼藏笑,心中暗想:这一路果然顺利,看来天助我也。
耶律尚举步同行,陪着赵光义一同进入土城。夕阳的余晖洒在金沙滩上,金砂闪烁,风声中夹杂着铁甲轻响,远山如墨,天色渐暗。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旗阵背后,沙丘之间,已潜伏着成千上万的辽军。弓弦已满,箭头冷冷地对准宋军的方向。
而此刻的赵光义,却在黄罗帐下,心情轻松地说道:“今日之会,真乃两国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