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双臂抱胸,冷笑一声:“好一个进京办事。我们也进京办事。你只叫了岳胜,怎就不叫我们?”
“你们偷听了?”杨景脸色沉下。
“不是偷听,是窗外正好经过。”焦赞大咧咧地说,“太君有病,我们怎能不去探望?”
杨景摆手:“你们不能随我进京。”
孟良眼一瞪:“为何?你是主帅,我们也是将军。你进京就行,我们就不行?况且这是探望老人,又非私图非分之事。”
杨景叹道:“你们两个……说不过去。我怕你们遇事冲动,惹出祸端。”
“我们发誓!到京之后,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规规矩矩,只探望太君。”孟良立起三指。
焦赞也道:“我们就是太君的亲兵,太君病了,不见一面,终身遗憾!”
杨景拗不过二人,摇头苦笑:“罢了,随你们去。但须答应我三件事:一,不准饮酒;二,不准乱走;三,凡事听我吩咐。”
孟良、焦赞齐声应诺:“十件八件都行!”
两人从林中牵出坐骑,三人一行,马蹄声碎如疾风,一路向京城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场奔赴命运的征程,悄然展开。
夜幕低垂,暮色笼罩在京师城头,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染红了云翳,街道上的人影却越来越多。杨景、孟良、焦赞三人骑马缓缓靠近城门,身形藏入夜色。一路走来,他们始终刻意放慢速度,未曾发出声响。杨景怕惹人注目,特意选在傍黑时分入城。
入了京城,街道比白日更热闹。长街灯笼高挂,酒肆的幌子随风摆动,炉灶升烟,香气四溢。茶楼雅座里传出评弹清唱,小摊前人声鼎沸。孟良、焦赞二人眼都花了,这京师繁华和边关的风沙简直两个世界。他们一个低声嘟囔:“你看那面铺,里头还有铜镜呢。”一个咧嘴笑道:“这地方真比边关强。”
杨景回头看他们一眼,语气带急:“快走!”他眉目间透着些许焦躁,不知是怕人认出,还是心事未平。天波杨府在顺龙大街,距此不过三五条街口。他低头策马,马蹄在青石路上敲出节奏。
走到街角,忽然一座宅院映入眼帘,三人不由驻足。这宅门修得极阔,丈二高的粉墙在灯火映照下泛着青光,门洞高耸,门楼起脊,朱漆黑瓦,整齐威严。门外八棵龙爪槐枝叶葳蕤,台阶以汉白玉雕砌而成,拴马桩、上下马石俱全。影壁墙上绘着福禄寿三星,门洞内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喜气洋洋。门楣高悬大红灯笼,两旁贴着大红对联:“书香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是“状元门第”。
孟良眼都直了:“老焦,这家门面真好,我看比个王府也不差。”焦赞也凑上前,探头朝院中张望,只见厅堂画阁雕梁,彩绘金柱,连檐下的吊灯都是琉璃玉珠。
杨景已走出一段,回头一看,两人正指手画脚,不由皱眉道:“兄弟们,快走。”孟良舍不得走,嘟囔:“哥,这家门口太好看了。”
杨景只得笑着哄道:“咱家的门面比这家更好,老主亲赐的上马牌坊、下马牌坊,还有金字闹龙匾,哪是这等俗气比得了的?快走罢。”
三人继续前行。街道渐幽,灯火渐少。忽然前方的天波府门出现在视野中,杨景心头忽地一跳——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
原本应是高门华阀之貌,如今却是一片破败凄凉。上、下马牌坊早已坍塌,石墩碎裂,遍地是砖瓦残骸。那块金字闹龙匾竟被人砸成两截,横躺在门前尘土之中。朱漆大门紧闭,连灯笼都不见一盏,门外荒草丛生,仿佛一处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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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惊呼:“哥,好热闹的宅子在哪?我怎么满脚石头,差点拌倒。”焦赞皱眉四顾:“这是怎么回事?”
杨景脸色一沉,却仍强压住情绪,故作轻松:“旧牌坊年久失修,拆了重修。走吧,从后门进。”他怕惊动街坊,未敢敲大门,反而加快脚步,带着两人绕到后院角门。
他们来到后门,杨景轻敲两下。不多时,门内亮起灯光,老家人杨明挑着灯笼开门,一见来人,顿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郡马爷,您回来了!”杨景立刻一把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小声点!快牵马。”杨明立刻醒悟,低头牵马进院,快步奔去送信。
杨景回身,看着还在纳闷的孟良、焦赞,心中暗道:这两个兄弟性子直爽,最经不得刺激,杨府到底出了何事,一时还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要稳住他们,一切等我探明再说。
这时,院中两个女子快步奔来,是杨八姐和九妹。两人神情中藏着难掩的激动,又似乎刚哭过,眼圈微红。杨景一摆手,指了指孟良和焦赞,两个妹妹立刻会意。
她们笑着迎上前,语气亲切:“孟二哥、焦三哥,一路辛苦了,快随我们去客厅歇息。”孟良哈哈笑着:“好嘞,我这路上没喝一口热汤,嘴都馋了。”焦赞也不客气:“今儿就喝它个痛快!”
二人进了小客厅,杨景吩咐厨房大师傅备好酒菜。孟良拿起酒杯就嫌小,干脆换了大碗,两人一人一碗,左一口右一口,喝得热气腾腾,脸色通红。焦赞笑道:“六哥太抠门,这种酒早就该让我们喝了。”孟良喝到一半,忽然停下碗,眉头一皱:“哥,你说六哥哪去了?咱们回来是干嘛的?”焦赞也一惊:“对啊,咱是来看娘的!他净让咱喝酒。”
两人扔下酒碗就往外走。
杨府宅大人稀,夜色中越发显得寂静。他们穿过前院、正殿,最后转入深处的无佞楼。楼上灯光尚亮,风吹过木窗,隐约传来一阵哭声。
孟良竖耳一听,脸色一变:“你听,有人在哭……是老太君?”说罢,二人轻手轻脚踩着台阶上楼,到窗前,用唾沫湿了窗纸,小心捅开两个小孔,凑上去偷偷往里看。
屋内灯光温黄,一张雕凤楠木大床静静立于正中,床帘半垂,帷幔轻曳,影影绰绰地映出床中人纤弱的轮廓。香炉置于榻前矮几,袅袅青烟缓缓升起,绕梁而行,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药气交融的气息,凝滞而压抑,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老太君杨氏斜卧在床,满头华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每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她眼角挂泪,眉间紧锁,神情中藏着未了的悲愤与不甘。拐杖静静靠在床头,无人去动。她双手交叠胸前,指尖轻颤,像是在梦中挣扎,又像是随时会随风而去。
床前跪着杨景杨景,身披征袍,尘土未褪,面色却已铁青。他头低如山,手握母亲衣角,眼眶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身后,八姐与九妹垂泪而立,脸色悲切,泣声不敢放出。柴郡主站在榻旁,手帕早已湿透,唇角紧抿,强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屋中静得出奇,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响和老太君间或喉间微微的喘息。几名丫鬟、婆子跪伏在地,不敢出声,齐齐低头,神情惶然,生怕一个动作惊扰了病榻之人。
屋外夜色如墨,风声穿墙破瓦而入,裹着几片残叶拍打在窗棂上,“哗啦哗啦”地响。无佞楼四周黑沉沉一片,只有这一间病房透出微光,昏黄如豆,在风中摇曳不定,如同老太君的气息,随时可能熄灭。檐下风铃发出一声低沉的“叮当”,仿佛冥冥之中传来的一道召唤。
此刻,天波府上下,仿佛都在这一间屋子里屏住了呼吸,等着老太君那双眼睛,能再睁开一回。
窗外角落,孟良和焦赞蹲在窗下,透过窗纸隐约能见屋内情形。焦赞刚要动身:“咱进去吧。”孟良伸手拦住他:“别忙,听听再说。”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火燃尽时“哔剥”碎响和柴郡主压抑的啜泣声。
忽然,杨景的声音在这沉寂中响起,低沉却颤抖:“老娘……醒醒。不孝儿杨景回来了。”
老太君没有回应,仍闭着眼,仿佛沉入一场永不醒转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