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杨景自报姓名、家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般激动,忙勒住白马,几乎是扑上前来,一把抓住杨景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就是那个杨景?字延昭?天波府六郎?”
杨景点头,对方已喜得不能自已,眼里亮着光:“天可怜见!可算让老天爷让我碰上你了!快走快走快到我家!”
杨景被他推得几乎站不稳,皱眉道:“我们素不相识,贸然登门……恐怕不便。”
“不便?”那人笑得像朔风里燃起的火,“我告诉你,我娘盼你都盼疯了!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你。她让我上前敌找你,我担心你已身陷重围,却没想到你自己走到咱家门口。你现在若越门而过,那是天理难容。”
话音落下,他根本不给杨景拒绝的机会,直接一把把人推上自己的白马,又纵马在前带路。
暮色沉沉,山风里带着寒气。杨景压着心口的闷痛,望着那人挺直的背影,只觉得事情诡异,但身上伤处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像烧焦了的土地。他心里暗叹:天色已暗,前敌不知如何,自己这伤势再硬撑也不是法子。不如跟着他去歇上一夜,再作打算。
十余里山路并不好走,石阶湿滑,两旁林木森然。远远地,一座高耸的山寨露出轮廓,门前火把忽明忽暗。寨墙粗壮,角楼上有人巡逻,刀枪映着火光。
马刚近前,岗哨便高声报:“寨主爷回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命喽罗接过马,两人径自往大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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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院并不破败,反倒颇为宽阔整洁,木梁粗壮,檐下悬了兽骨铃铛,随风作响。院中几名喽罗正烤着火,见到客人都起身行礼。
进到厅内,那人让杨景坐下:“你先歇着,我去叫我娘。”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个粗亮却中气十足的女声,声音未到人先到:
“儿啊!人在哪儿?我瞧瞧”
话音里带着急切与激动。
一个高大影子跨进门来。
这是一位六旬左右的老妇,却比寻常男子还高半头;肩宽腰阔,鬓边已经斑白,但满头红发用粗布巾紧紧束着;青铜色布袍在她身上显得威风凛凛。她看一眼,就像老鹰锁定猎物般死死盯住了杨景。
那武生迎上前:“娘,您盼了这么多年的人到了。”
他转身指向杨景,笑道:“这就是天波府六郎您天天念叨、夜夜惦记的杨景!”
杨景赶紧起身行礼:“老伯母,晚辈冒昧,不敢当您如此相迎。”
老妇盯着他,目光亮得仿佛要把他刻进心里。盯了好久,她眼眶突然一红,声线都颤了:
“儿啊……娘想死你了……你总算来了,这回……这回可千万别走了。”
这一声“儿”叫得满堂空气都滞住了。
杨景整个人僵住了。
儿?!
他心头“咯噔”一下,浑身冒出冷汗: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娘?
“老人家,”他压低声音,“恕我眼拙,不知您与我……”
“你是不晓得,”老妇挥手,“我一说,你自然明白。”
她坐下,沉声道:
“当年你爹杨继业、王怀、王贵、杜国显四大令公,同朝为臣,亲如兄弟。我娘家姓杨,与杨家更是世交。你出生时,我因膝下无子,便认你做了干儿。”
杨景心头一震:母亲确曾提过当年令公之间互认子侄之事,只是许久未提,他渐渐淡忘。
老妇继续说:
“你四岁那年,我身怀六甲,你爹和我丈夫说:若我生女,便许给你六儿子做妻。可你一家后来辅佐宋王入京,我们却因王怀被害,被迫离开旧地,流落至此。
我后来生下一女,叫王兰英,又生一子,就是你见的兰贵。”
老妇叹息,眼中有无法掩饰的凄苦:
“我家女儿,自幼力大如牛,武艺比她爹都强……只是模样不出众。我本想将她送给天波府履行旧约,怕你嫌弃,拖来拖去,如今她都三十八了,还未出阁。”
她看着杨景,目光灼灼:
“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我两家当年的约定,岂能说断就断?你今日能上山,便是天缘。老身苦等你半生,这回……你可不能让我娘儿两个寒心。”
杨景背脊汗如雨下。
如果是别事,他立刻就能应付,可偏偏是婚约当年令公们确曾立过此约,现在他已娶柴郡主,有子有女,再娶便是欺君大罪。
拒绝?对方有一命之恩,有血海深情,况且已等了他三十八年。
不拒绝?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圣上、八王、柴郡主、两个孩子……头皮都发麻。
正左右为难,王兰贵拍着大腿大笑:
“那我可得改口叫你一声姐夫啦!你别紧张,我这可不是想攀杨家的高枝,实话说,我姐姐的本事真不在你之下。到了前线,她出手帮你对付韩昌,简直轻而易举,眨眼就能拿下!”
说完,他扭头朝门外喊道:
“来人,快快把我姐姐请出来!”